第三部 真相 現在 一九九八年二月

總的來說,萊斯利·帕科特法官堪稱一位不錯的主審法官。

過去這些年來,喬丹曾以檢察官或是辯護律師的身分,參與帕科特主審的案件。大夥謠傳帕科特覺得「萊斯利」這個名字不夠男性化、有損他的權威,所以執法特別嚴厲,批評起庭上律師們也毫不留情,但他對檢察官和辯護律師一視同仁。撇去這點不談,碰到帕科特法官審理的案件時,唯一必須小心的是他特別喜歡杏仁,他在法庭和辦公室里都擺了一罐杏仁,而且咬嚼得很大聲。

「預審聽證會」(Pretrial Hearing)通常在公開法庭進行,但由於克里斯的罪名重大,而且吸引了大批媒體注意,所以與此案有關的每個人都同意最好在法官辦公室里舉行聽證會。帕科特法官身著一襲黑袍,大搖大擺走進辦公室,袍子在腳踝邊飄搖,喬丹和芭瑞特·迪蘭妮緊隨其後,三人分別坐下之後,帕科特從玻璃罐里掏出一顆杏仁丟到嘴裡。

在可笑的咬嚼聲中,喬丹看了芭瑞特一眼。

雖然律師們在法庭上非常客套,但在法庭之外,即使是最咄咄逼人的檢察官和辯護律師也會放鬆一點。喬丹以前是檢察官,跟大部分的助理檢察官都維持不錯的關係,但芭瑞特·迪蘭妮是個特例。她雄心萬丈地加入檢察官陣營時,他已經離開檢察官辦公室,所以他不曾與她共事,除此之外,她似乎認為喬丹轉行擔任辯護律師形同背叛,等於跟她過不去。事實上,她似乎認為每件事都跟她過不去。

這時她雙手交疊,黑裙端莊地垂落在大腿旁,像個女子學院的學生一樣坐著,即使萊斯利·帕科特把杏仁殼吐到手掌中,她依然面帶微笑。

法官翻閱桌上的文件,喬丹輕咳兩聲引起檢察官的注意。「迪蘭妮,警方滿花功夫喔,」他輕聲說。「還曉得稍微脅迫我的當事人,這招實在沒得比。」

「脅迫?」她低聲斥喝喬丹。「那時他在醫院裡,甚至還不是嫌犯。你很清楚那次訪談絕對光明正大。」

「如果絕對光明正大,你怎麼知道我講的是那次訪談?」

「麥卡菲·迪蘭妮,」法官說。「你們兩位講完了嗎?」

兩位律師轉向法官。「是的,法官大人,」兩人同時說。

「很好,」他尖酸地說。「我們談談備審項目吧。」

「法官大人,」芭瑞特率先發言。「我們有位辨識血跡濺灑型態的專家,他需要多一點時間。除此之外,實驗室也需要時間完成DNA測試。」她低頭翻翻日程表。「五月的第一個星期,我們應該可以準備就緒。」

「你打算呈交任何文件嗎?」

「是的,法官大人。檢方請求移除幾位辯護律師所謂的『專家證人』、以及一些可疑的證據。」

法官從玻璃罐里掏出另一顆杏仁放進嘴裡,杏仁在舌尖滾動。他轉身對喬丹說:「你呢?」

「辯方要求禁用在醫院進行的訪談,那次訪談顯然違反了我方當事人的合法權利。」

「胡說!」芭瑞特大喊。「他任何時候都可以走開。」

喬丹勉強擠出微笑。「那次訪談完全不合法,」他說。「我的當事人頭蓋骨受傷、剛縫了七十針,而且吃了各種止痛藥,精神恍惚,他怎麼可能走開?你的警探清楚得很、」

「再吵下去,」法官說。「我就不必閱讀你們提出的動議了。」

喬丹再度轉向帕科特說:「庭上,我一星期之內可以呈交給你……」

「我絕對樂意回應,」芭瑞特加了一句。

「芭瑞特,你簡直是浪費時間,」喬丹喃喃說。「更別提浪費我方當事人的時間。」

「你」

「你們兩位!」

喬丹清清喉嚨。「對不起,庭上,迪蘭妮女士惹我發火。」

「我看得出來,」帕科特說。「兩位在下個周末之前,把這些動議呈交給我。」

「沒問題,」喬丹說。

「好,」芭瑞特點頭。

「很好,」帕科特雙手攤放在行事曆上,好像想預卜個日期。「我們五月七日挑選陪審團。」

喬丹拿起公事包,看著芭瑞特·迪蘭妮收拾文件。他記得自己以前擔任檢察官時,手邊總有看不完的文件,沒有時間細讀每個案件,為了克里斯·哈特好,他希望現在還是如此。

出於舊習,他幫迪蘭妮女士開門,但他覺得她比較像只兇猛的牛頭犬,而不是柔弱的女性。他們沿著法院的走廊前進,兩人都滿心怒氣,默不作聲,也都以為自己勝算在握。走著走著,芭瑞特轉身面向喬丹,擋住他的路。「如果你們願意認罪,」她面無表情地說,「檢方同意過失殺人。」喬丹雙臂交叉。「三十年到無期徒刑,」芭瑞特補了一句。

喬丹眨都不眨眼二巴瑞特看了輕輕搖頭。「喬丹,」她說。「不管怎樣,你的當事人肯定沒希望,你我都知道這個案子我贏定了,你看了指紋、子彈、子彈穿過頭部的軌跡等證據,我們都曉得她不可能像那樣射殺自己,陪審團一看到這一點,你說什麼都沒辦法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你們如果接受三十年的刑期,最起碼他不到五十歲就能出獄。」

喬丹等了一會,然後放下手臂。「你說完了嗎?」

「說完了。」

「好,」他繼續往前走。

芭瑞特跑著追過去。「你說呢?」

喬丹停下來。「我說嘛,基於義務,我會跟我的當事人提起你剛才講的那些廢話。」他瞪著芭瑞特,臉上隱約露出笑容。「我在這一行的時間比你久,」他說。「事實上,我以前跟你一樣為檢方工作,也耍過跟你一樣的把戲。這表示我知道你完全不像你所說的那麼有把握。」他稍微低頭。「我會跟我的當事人說,」他說,「但我們還是法庭上見。」

喬丹說完之後,克里斯用手指輕敲桌面。「三十年,」雖然極力自製,但聲音中依然帶著恐懼。他抬頭看看他的律師。「你幾歲?」

「三十八,」喬丹說,心裡很明白克里斯接下來要說什麼。

「三十年幾乎是你的一輩子,」克里斯說。「也是我的兩輩子。」

「但是,」喬丹指出。「三十年只是無期徒刑的一半,況且還有機會假釋。」

克里斯站起來走到窗邊。「我該怎麼做?」他輕聲說。

「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喬丹說。「我提過你必須自己決定三件事。要不要接受審訊就是其中之一。」

克里斯慢慢轉身。「如果你十八歲、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喬丹露出一抹戲譴的笑容。「我也有一位高超的律師嗎?」

「當然,」克里斯笑笑。

喬丹也站起來,雙手擺到口袋裡。「我不能跟你說我們穩贏,因為這是不可能的。但我也不會跟你說我們准輸。我只能跟你說,如果你接受三十年的認罪協議,未來的三十年里,你會一直猜想我們可不可能打敗他們。」

克里斯點點頭,但仍不置一詞,只是盯著窗外的白雪。「你不必馬上做決定,」喬丹說。「考慮一下再說。」

克里斯把手貼近冰冷的窗戶,窗面上頓時出現一抹黑影。「什麼時候開庭?」

「已經排定五月七日挑選陪審團,」喬丹說。

克里斯不住地顫抖,喬丹朝他走過去,生怕克里斯一想到得在牢里再待三個月會發狂。「你迷信嗎?」克里斯抹抹眼睛。

「怎麼說?」

「五月七日是艾蜜麗生日。」

「你在開玩笑吧,」喬丹大吃一驚。他試圖想像芭瑞特·迪蘭妮曉得此事之後、會耍出什麼花招,說不定在開庭辯護時,為陪審團送上一個該死的冰淇淋蛋糕。他慌張地想找個理由更改日期,也試著衡量帕科特可不可能一時心軟。

「就這麼辦吧,」克里斯輕聲說,音量小到喬丹幾乎沒聽見。

「什麼?」

「去他的認罪協議,」克里斯雙唇一緊。「你叫他們通通下地獄。」

沒有人說葛絲和麥克不能私下見面,他們也不一定得像在葬禮上忍住笑意一樣、隱瞞兩人每周一起吃午飯的事實,但他們依然像逃犯一樣偷偷摸摸走進小餐館,彷佛越界向敵方投誠。其實目前的情況很像戰爭,他們也可能是間諜,雖然彼此提供慰藉,但只要一不注意,對方絕對有理由背叛你。儘管如此,從某個層面而言,他們也是彼此唯一的希望。

「嗨,」葛絲上氣不接下氣坐進包廂。她對麥克笑笑,麥克正用拇指輕刮亮面的菜單。「他今天怎樣?」

「還好,」麥克說。「我想他很期盼見到你。」

「他身體還是不舒服嗎?」葛絲說。「他上星期咳得很厲害。」

「好多了,」麥克跟她保證。「他買了一些咳嗽糖漿。」

葛絲把餐巾安置在膝上,一看到他,她心中就一陣欣喜,好像暗藏情意的女學生。她認識麥克二十年了 ,但最近才開始真正了解他,目前的情況不但改變了她對周遭的觀感,甚至連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