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獨享三十五平方尺的空間。
他的牢房漆成怪異的灰色,吸走了所有光線。下鋪有個枕頭、一張塑膠床墊、和一條獄方發放的毯子,床鋪旁邊有個馬桶和水槽,牢房被擠在兩間牢房之間,好像一排緊密相連的牙齒。除了用餐時間之外,上了鐵條的牢門白天通常開著,牢門開著時,克里斯可以站在貫穿這一區的狹窄走道上,走道盡頭有個淋浴間和電話,他可以打對方付費電話回家,另一頭有部電視,巧妙地架設在牢區鐵條之外。
入獄第一天,克里斯問都沒問就學了不少。他發現從入獄那一刻起,過往一切就一掃而空。你待在哪種牢房,或是睡覺的床位,決定權不是操之在獄警、或是入獄之前的行為舉止,而是你入獄之後的表現。「級別委員會」每星期二開會,你可以申請更換樓層,但不幸的是,今天才星期四。
克里斯決定整個星期都不跟任何人說話,到了下星期二,他絕對可以搬出重度設防區,遷入中度設防區。
他聽說樓上的牆是黃色的。
午餐擺在塑膠盤裡送進上了鎖的牢房,他剛吃完午餐,兩名囚犯就來牢門邊。「喂,」其中一人說,克里斯昨天跟他說過話。「你叫什麼名字?」
「克里斯,」他說。「你呢?」
「海克特,他叫達蒙。」面孔陌生、一頭油膩長發的男人跟克里斯點點頭。「你還沒跟我說你為什麼坐牢,」海克特說。
「他們認為我謀殺了我女朋友,」克里斯喃喃說。
海克特和達蒙看了對方一眼。「真的?」達蒙說。「我以為你販毒被抓。」
海克特頂著鐵條搓搓背,他身穿短褲、T恤、橡膠拖鞋。「你用什麼武器?」克里斯茫然地瞪著他。「刀、還是槍?」
克里斯試圖擠過兩人,「我不想談。」他用肩膀推擠達蒙,身形高大的對方卻一手按在他肩上,他往下一瞥,發現海克特手持刮鬍刀刀片頂著他的肋骨。「如果我想談呢?」海克特說。
克里斯吞口口水,退後一步,海克特把刀片藏回襯衫里。「兩位,」克里斯小心地說。「我們能不能理性一點?」
「理性,」達蒙說,「你還真是咬文嚼字。」
海克特輕蔑地哼一聲。「你聽起來像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大學生,」他說。「你上大學了嗎?」
「我還在讀高中,」克里斯說。
海克特聽了幸災樂禍地說:「不、大學生啊,這會兒你在坐牢。」他伸手摸摸鐵條。「嗨,」他大喊。「我們這裡有個天才。」他一腳跨到下鋪。「大學生,你告訴我,如果你這麼聰明,怎麼會被逮到?」
一位獄警剛好過來巡視,所以克里斯不必回答。「有人要去運動室嗎?」
他站起來,海克特和達蒙也看著牢門口,達蒙轉頭小聲說:「小子,我們以後再說。」
他們排成一列,走過架滿監視器的走廊,幾個囚犯對著彼此大叫。一天之中,囚犯們只有這個時候可以跟其他人接觸。在走廊上行進時,克里斯注意到達蒙悄悄走到大家後面,走到某個角落時,達蒙伸出手肘又狠又准地敲撞另一個犯人的背,克里斯這下曉得此處在兩部監視器之間,獄警們監測不到。
快到運動室之前有兩間隔離牢房,你若刻意搗亂,獄警們會把你關到這裡,要不就是你堅稱其他犯人加害於你,主動要求被關進去。其中一間關了人,犯人們開始大聲喊叫、猛踏地板,有個犯人甚至對著牢房吐口水。
運動室不大,設備簡陋,但誰能使用哪種設備已有不成文的規定,就像獄中所有事情一樣。兩個高大的黑人走向運動腳踏車,海克特和達蒙拿起撞球拍,一個臉上有道刺青的男人開始做仰卧推舉,沒有人爭先恐後,也沒有人在旁等候,克里斯曉得這裡有一套他不了解的次序,但話又說回來,他怎麼可能了解呢?他又不屬於這裡。
他皺著眉頭走到外面的運動中庭,中庭只是一小塊四周圍著尖銳鐵絲網的泥土地,犯人們自成一個個小團體、比手畫腳講話,有些人面無表情地走動,克里斯發現有個人靠在鐵絲網旁,凝視遠方的山丘。「那個在隔離牢房的傢伙,」他開門見山地說,「他做了什麼?」
男人聳聳肩。「他把他的小寶寶搖死了,該死的畜生。」
克里斯看著鐵絲網外,心想罪犯們也有廉恥心。
他打對方付費電話回家。
「克里斯?」
「媽,」他頭靠著藍色公共電話,反覆叫媽媽。
「喔、甜心,我試著過去看你,他們有沒有跟你說?」
克里斯閉上眼睛。「沒有,」他嘶啞地說。
「我真的去了,但他們說星期六才是訪客時間,我星期六一早就過去。」她深深吸口氣。「你知道的,這是一個重大錯誤,喬丹已經拿到檢察官的檔案,他會想辦法儘快讓你出來。」
「他什麼時候會來看我?」
「我會打電話問他,」媽媽說。「你吃得好嗎?我能幫你帶什麼東西過去?」
他想了想,但不確定獄方准許哪些東西。「錢,」他說。
「等等,克里斯,你爸爸要跟你說話。」
「我……不,我得掛電話了,有人要用電話,」他撒謊。
「哦……好吧,你隨時都可以打電話回家,知道吧?我們不在乎錢。」
「好,媽。」
電話中忽然傳來一個小小的錄音聲音:「這通電話是從郡監獄打來的。」克里斯和媽媽沉默了一會。「甜心,我愛你,」葛絲說。
克里斯咽口口水,掛上聽筒。他靠著公共電話在原地待了一會,直到後面有人推他。
達蒙搓揉他的脊椎,對著克里斯的脖子呼氣。「教授大人,你想念媽媽啊?」他靠得更近,跨下貼上克里斯的臀部。
他不就等著發生這種事嗎?這不就是他所害怕的嗎?克里斯忽然轉身,身材高大的達蒙嚇了一跳。「你給我滾開,」他目露凶光地說,然後走回牢房。
即使用被單蓋住頭,他依然聽得到達蒙大笑。
感謝上帝,他沒有同牢房的牢友。他好怕達蒙會忽然衝進來,雖然獄警們白天監控甚嚴,但誰知道他們晚上會不會花精神聆聽動靜?他假裝專心看午間肥皂劇,星期三晚上還參加了戒酒會,只為了不要待在這一區。
他填了訂購單,單子讓他想起去年夏天、全家到加拿大度假時,他在旅館裡填寫的早餐單。一罐八盎司的咖啡:五塊二十五分,一塊巧克力夾心棒:六十分,拖鞋:兩塊錢。當天下午,獄警把東西送到他的牢房,費用從他在牢里的帳戶中扣除。
他常睡覺,即使不累也裝睡,這樣大家才不會過來煩他。其他人聚集在運動中庭時,克里斯總是單獨站在一旁。
喬丹很久以前就不相信所謂的真相。
世間沒有所謂的真相,最起碼在他這一行沒有。真相有各種不同的版本,更何況審判也不是依據真相,而是根據警方找到什麼證據、以及你如何回應。一位優秀的辯護律師不會想到真相,而是專註於陪審團將聽到什麼。
喬丹多年之前就不問客戶什麼是真相,而只是面無表情、直接了當地問道:「怎麼回事?」
他站在重度設防區的控制室里,等著值班的獄警把訪客登記簿送過來,他好籤名入內。審訊之後,這是他第一次造訪克里斯,他帶了塞琳娜·達馬克斯同行,塞琳娜是個身高六尺一寸的黑人調查員,她似乎比較適合走上伸展台,而不是幫喬丹蒐證,但她已經幫喬丹工作了好幾年,而且表現極為傑出。
「他們把他關在哪裡?」塞琳娜問。
「重度設防區,」喬丹回答。「他在那裡才待了兩天。」
樓上一扇重重的鐵門關上,一位穿了制服的獄警走了下來。「嗨,比爾,」控制室的獄警說。「跟哈特說他的律師來了。」
另一扇鐵門應聲而開,不管聽過多少次,喬丹依然聽不慣這個很像槍擊的聲音。他走進去、左轉、朝著專為訪談而設的面談室前進,他只隱約看到獄中的囚犯。
塞琳娜像個影子般跟在他後面,走進面談室之後,她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把椅子稍微往後一靠,瞪著天花板。「監獄真是該死的醜陋,」她說。「每次來這裡,我都有這種感覺。」
「嗯,」喬丹同意。「這裡絕對不是因為裝潢擺設才人滿為患。」
門被推開,克里斯走進來,目光從喬丹移到塞琳娜。「克里斯,」喬丹站起來。「這位是調查員塞琳娜·達馬克斯,她會幫忙調查你的案子。」
「聽好,」克里斯開門見山說。「我得離開這個鬼地方。」
喬丹從公事包里拿出一疊文件。「最理想的情況就是如此,克里斯。」
「不、你不了解,我現在就得離開。」
克里斯的語氣令喬丹抬頭一看,那個先前在班布里奇警察局、一臉驚恐、幾乎垂淚的男孩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比較強悍、能夠隱藏恐懼的男子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