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坐在警車后座,全身發抖,車裡暖氣已經調到最高,他不得不側身而坐,手銬才不會陷進他的背,但無論他怎麼調整坐姿,他還是抖個不停。「你還好嗎?」坐在前座的警察問。克里斯說還好,短短回覆,聲音卻像被敲裂的瓜果一樣粗嘎。
他不好,他一點都不好,他一輩子從沒這麼害怕。
車裡充滿咖啡味,收音機傳出克里斯聽不懂的對話,在那片刻之間,克里斯覺得聽不懂也沒關係:畢竟,他所熟知的世界已經瓦解,難怪他再也聽不懂大家的話。他在座位上動了動,試圖讓自己不要尿濕了褲子。這是個錯誤,不管警察要把他帶到哪裡,爸爸和律師會跟他碰面,喬丹·麥卡菲會像電視上的大律師一樣滔滔雄辯,警方也會知道搞錯了。明天當他一覺醒來,這整件事情將是個笑話。
警車忽然左轉,他看到車窗旁燈光一閃一閃,他完全不知道現在幾點、或是自己在哪裡,但他想大概已經到了班布里奇警察局。「來、下車,」比較高的警察邊說邊打開車門,克里斯慢慢移到車門口,雙手被銬在背後,他得試圖保持平衡,他一腳踏出車門,一不注意卻摔出車外,整個人跌個狗吃屎。
警察抓著手銬拉他起來,粗魯地把他拖向警局,他從後門進去,警察把槍收進一個盒子里,對著對講機說話,然後門嗶的一聲打開,克里斯發現自己來到收押處,有個睡眼惺忪的警官坐在一旁,他們問他姓名、年齡、地址等問題,他乖乖坐下,儘可能有禮貌地回答,說不定行為良好會留下好印象。那位帶他進來的警察叫他靠牆站著,還叫他像電視影集里一樣高舉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號碼和日期。他臉先朝右、再朝左,照相機閃了又閃。
克里斯聽從指示掏空口袋,伸出雙手按指紋,他分別按了二十一次指紋,一組給地方警局,一組給州警局,一組給聯邦調查局。警察隨後用濕紙巾擦擦他的雙手,拿走他的鞋子、外套和皮帶,對著對講機要求打開三號牢房。「警長這就過來,」他告訴克里斯。
「警長?」克里斯問,忽然又全身發抖。「為什麼?」
「你不能在這裡過夜,」警察解釋。「他會護送你到格拉夫頓郡監獄。」
「監獄?」克里斯輕聲說,他要被關入監獄?
他停步,跟在旁邊的警察只好也停下來。「我哪兒也不去,」他說。「我的律師會來這裡。」
警察笑笑說:「是嗎?」然後又拖著他向前走。
牢房在警察局地下室,面積大約六乘五尺。其實克里斯來過這裡,幼童軍時,他曾到班布里奇警察局參觀。牢房裡有張床,不鏽鋼的水槽和馬桶連在一起,牢房的門是實心鋼管,裡面架設著監視錄影機。警察把床墊翻過來檢查,然後鬆開克里斯的手銬,把他推進牢房。
「你餓不餓?」警察問。「渴不渴?」
警察居然關心是否舒適,令克里斯甚感訝異。他抬頭對警察眨眨眼,他不餓,但其他所有一切都令他非常不舒服。他搖搖頭,試圖甩去牢房鏗鏘關上的聲音:他等著警察走開,他想站起來小解,他想跟那個拘提他、把他帶到這裡的警察說:他沒有謀殺艾蜜麗·戈德。但爸爸叫他保持沉默,警告言猶在耳,像把小刀一樣劃破層層圍繞住他的恐懼。
他想到媽媽烤的生日蛋糕,蠟燭肯定已經滴到糖霜上,他盤中依然擺著沒吃完的蛋糕,草莓夾心宛如鮮血般艷紅。
他手指輕刮過堅實的牆面,耐心等候。
對喬丹·麥卡菲而言,再也沒有比探索女人曲線更美好的事。
他在床單下忙著,雙唇和雙手順著曲線而下,彷佛打算標示出路線。「噢,」她低聲呻吟,雙手探入他濃密的黑髮。「噢、天啊。」
她愈來愈大聲,幾乎令人不自在,他輕撫她的腹部,「噓,」他貼著她的大腿輕聲說。「小聲一點,記得嗎?」
「我……」她說。「怎麼……可能……忘記?」
他往後一仰,伸手遮住她的嘴,她卻一把捉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身上,她以為這是個遊戲,甚至咬了他一口。
「他媽的,」他咒罵一聲,從她身上滾下來。他搖頭瞪了這個野艷瘋狂的女人一眼,熱情全都消退。他通常對這類事情頗具判斷力,今天卻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他揉揉發痛的手掌,心想今後絕對不再跟助理的朋友約會,就算一起出去,他也絕對不會喝太多酒、邀請對方到自己家裡。「喂,」他儘力做出和藹的笑容。「我跟你說過……」
這個名叫珊卓拉的女子翻身到他上方,獻上熱吻,然後她稍微抽身,伸出手指輕撫下唇。「我喜歡味道嘗起來跟我一樣的男人,」她說。
喬丹感覺自己又硬了起來,說不定現在說再見還太早。
電話鈴響,珊卓拉一把推開床頭柜上的電話,喬丹邊詛咒邊爬過去抓住聽筒,她握住他的手腕。「別管它,」她輕聲說。
「我不能不管,」喬丹邊說邊滾離她,在地上摸索。「我是麥卡菲,」他對著聽筒說。他靜靜聆聽,馬上提高警戒,不經思索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紙筆,寫下對方說的話。「別擔心,」他鎮定地說。「我會處理,沒錯,我跟你在那裡碰面。」
他掛掉電話,有如雄獅般優雅地一躍而起,不急不徐穿上扔在浴室門口的長褲。「對不起,」喬丹邊拉上拉鏈邊說。「但我得走了。」
珊卓拉驚訝地嘴巴大張。「你得走了?」
喬丹聳聳肩說:「工作就是這樣,總得有人出面處理。」
他瞄了一眼蜷曲在床上的女子。「你……你不必等我。」
「如果我願意等呢?」她問。
喬丹轉身背對她。「你可能得等好久,」他說。他把手插到口袋裡,最後再看她一眼。「我會打電話給你,」他說。
「你不會,」珊卓拉和顏悅色地說,說完就赤裸裸從床上跳起來,消失在浴室門後,把門鎖上。
喬丹搖頭,悄悄走進廚房,四處翻找白紙,忽然間,廚房燈光大作,他十三歲的兒子出現在眼前。「你起來做什麼?」
湯瑪斯聳聳肩。「聽些我不該聽到的事情,」他說。
喬丹不高興地對他說:「你應該趕快去睡覺,明天還得上學。」
「現在才八點半,」湯瑪斯抗議,喬丹更加不悅,真的才八點半嗎?他晚餐喝了多少酒?「你出來透透氣嗎?」湯瑪斯咧嘴笑笑說。
喬丹瞪了他一眼。「你小時候比較討人喜歡。」
「我小時候一不小心就把尿噴到浴室牆上,我想我現在這個年紀討喜多了。」
喬丹可不太確定。他從湯瑪斯四歲大就獨立撫養這孩子,湯瑪斯四歲時,他的親生母親黛柏拉覺得自己不適合當媽媽,也不喜歡當個律師太太,於是她抱著湯瑪斯、離婚協議書和一張飛往尼泊爾的單程機票走進喬丹的辦公室,兩人的婚姻自此畫上句點。喬丹最近聽說她和一個年紀比她大兩倍的畫家住在巴黎左岸。
湯瑪斯看著爸爸從咖啡壺裡倒了一杯擺了一天的冷咖啡。「好噁心,」他說。「但總比帶一個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
「你說夠了嗎?」喬丹說。「我是不應該,好嗎?你沒錯,我這樣做不對。」
湯瑪斯笑得好開心。「真的嗎?我們要錄音紀錄這個歷史性的一刻嗎?」
喬丹把咖啡壺放回煮咖啡器,拉緊領帶。「剛剛有個客戶打電話來,我得出去。」他急忙穿上披在椅子上的夾克,轉身看看兒子。「你需要我的話,別打呼叫器,我會把它設定在震動功能,可能聽不到。打電話到我辦公室,我會隨時查查有沒有留言。」
「我不會需要你的,」湯瑪斯說,然後指爸爸的卧室。「說不定我該進去打個招呼。」
「說不定你該滾回自己的房間,」喬丹笑著對湯瑪斯說,然後一陣風似地離開家裡,依稀感覺身後兒子仰慕的眼光。
葛絲彎進去車子后座,幫凱特把外套扣好。「你夠暖嗎?」她問。
凱特點點頭,警察架走了哥哥,她依然嚇得無法言語。詹姆斯、葛絲和律師試圖理出頭緒時,她得坐在車裡等候,這雖然不是最好的方案,但卻沒有其他選擇,凱特才十二歲,不能一個人晚上待在家裡,而葛絲能打電話找誰幫忙呢?她爸媽住在弗羅里達州,詹姆斯的爸媽若聽到這樁醜聞,肯定心臟病發作,而她唯一的好友梅蘭妮、也就是她唯一可以臨時打電話拜託照顧小孩的摯友,卻認為克里斯謀殺了親生女兒。
葛絲雖然但願凱特不要被捲入這一切,但心裡也有個聲音不斷敦促她將凱特留在身邊。你只剩下一個孩子,那個聲音說,把她留在你看得到的地方吧。
葛絲往前移一尺靠向凱特,順順女兒的頭髮。「我們一會兒就回來,」她說。「我走了你就把門鎖上。」
「我知道,」凱特說。
「乖乖聽話。」
不要跟克里斯一樣,她們母女不約而同這麼想,兩人頓時感到慚愧。趁著忍不住大聲說出來、或是承認自己竟然這麼想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