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鄰家男孩 現在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中到十一月底

艾蜜麗過世幾天之後,梅蘭妮發現自己專註於最平常的事物,比方說飯廳桌上的木頭紋路、密封塑膠袋上的拉鏈、衛生棉條紙盒上的中毒性休克症候群警示等等,她可以連著好幾小時盯著這些東西,好像以前從沒看過、從不曉得自己錯失了什麼似地,她曉得如此注重細節過於偏執,但卻有其必要:如果明天早上其中一樣東西不見了呢?如果這些東西只存在於她的記憶之中呢?她現在明了自己隨時可能面臨失去。

梅蘭妮已經花了一早上撕下筆記簿的紙張,一頁頁丟到垃圾桶里。她看著白紙愈疊愈高,有如一灘白雪。垃圾袋半滿時,她從垃圾桶中抽出袋子提到屋外,外面已經開始下雪,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她看得發獃,垃圾袋掉落在地,渾然不覺自己沒穿外套冷得顫抖。她伸出雙手,雪花飄落在手掌心,她把雪花舉到面前仔細觀察,還沒來得及細看,雪花就在眼前融化。

敞開的廚房門口傳來陣陣尖銳的電話聲,她不禁嚇了一跳。她轉身回到屋裡,喘噓噓地拿起聽筒。「哈羅?」

「哈羅,」對方的聲音顯得飄邈。「我想跟艾蜜麗·戈德說話。」

我也是,梅蘭妮心想,然後悄悄掛上聽筒。

克里斯不自然地站在艾曼紐·費因斯坦醫生的辦公室里,假裝看著掛在牆上的照片,不時偷偷瞄秘書一眼,秘書打字打得好快,十指幾乎像一團藍色的迷霧。對講機忽然響起,秘書對克里斯笑笑說:「你可以進去了。」

克里斯點頭,穿過相連的門,心想如果沒有其他病人,他何必苦苦等候半小時?精神科醫生站起來,繞過桌子向前一步說:「克里斯,請進,我是費因斯坦醫生,很高興見到你。」

他朝一張椅子點點頭(克里斯注意到那是椅子,而非沙發),克里斯穩穩坐定。先前聽到艾曼紐·費因斯坦醫生的名字,克里斯以為是個老先生,但對方卻是結實健壯的中年人,彷佛能像伐木工人一樣搬運木材、或是操作油井。費因斯坦醫生有一頭及肩的濃密金髮,站起來比克里斯足足高半尺,辦公室裝飾得跟他爸爸的辦公室差不多:暗色的原木地板、方格花紋的粗呢地毯、以及皮面的精裝書。

「嗯,」精神科醫生在克里斯對面的一張扶手椅上坐下。「你感覺如何?」

克里斯聳聳肩,醫生傾身拿起兩人之間咖啡桌上的錄音機,他倒帶、聽聽自己的問題、然後搖搖這個儀器。「這些東西啊,」費因斯坦醫生說。「只錄得到聲音。克里斯,我只請你遵守一個規則,你必須出聲回答問題。」

克里斯清清喉嚨,他先前對這個醫生的少許好印象再度消失無蹤。「好,」他不情願地說。

「好什麼?」

「我感覺還好,」克里斯喃喃說。

「你睡得好嗎?胃口呢?」

克里斯點點頭,然後盯著錄音機。「不錯,」他簡要地說。「我胃口還好,但有時候睡不著。」

「你以前有這種問題嗎?」

以前,克里斯聽了一愣,他搖搖頭,眼中隨之充滿淚水。他已經漸漸習慣這種感覺:一想到艾蜜麗,他就不禁熱淚盈眶。

「家裡如何?」

「有點奇怪,」克里斯坦承。「我爸裝出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我媽跟我講話的模樣,好像我是個六歲的小孩。」

「你覺得你爸媽為什麼這樣對待你?」

「我想他們有點害怕吧,」克里斯回答。「換成是我,我也會害怕。」

前一刻鐘,你的孩子像日出日落一樣可靠,霎時之間,你卻發現他跟你想像的完全不同,那是何種感覺?克里斯忽然對著精神科醫生皺眉頭。「你會把我跟你講的告訴我爸媽嗎?」

費因斯坦醫生搖頭。「我支持你、跟你站在同一邊,你在這裡說的話絕對不會泄漏出去。」

克里斯懷疑地看了醫生一眼,難道他聽了這番話就會好過一點嗎?他根本不了解費因斯坦。

「你仍然想自殺嗎?」精神科醫生問。

克里斯翻弄牛仔褲上的一個破洞。「有時候,」他喃喃說。

「你有什麼計畫嗎?」

「沒有。」

「星期五晚上發生的事會不會讓你改變心意?」

克里斯忽然抬頭。「我不明白你說什麼,」他說。

「嗯,你何不跟我說說你對那件事的感覺?看著你的朋友開槍射殺自己,你的感受如何?」

「她不是我朋友,」克里斯更正他。「她是我心愛的女孩。」

「那肯定更難消受,」費因斯坦醫生說。

「沒錯,」克里斯說,他似乎又看到當時的景象:艾蜜麗的頭往左傾斜,好像被隱形的手重重打了一巴掌,鮮血從他指間汩汩流下。他瞄了精神科醫生一眼,心想這人不曉得等著他說什麼。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之後,醫生再度嘗試:「你一定非常氣惱。」

「我幾乎動不動就哭。」

「嗯,」醫生說。「這很正常。」

「是嗎?」克里斯輕蔑地說。「很正常嗎?我星期五晚上縫了七十針、女朋友死了、被關在精神病房關了三天,現在我人在這裡,還得把心事告訴一個我不認識的陌生人。是喔,我確實是個完全正常的十七歲小夥子。」

「你知道的,」費因斯坦醫生平緩地說。「人類的心智非常神奇。雖然你沒看到傷口,但這並不表示心中沒有創傷。我們的心不斷受創,但是總會癒合。」他傾身向前。「你不想來這裡,」他說,「那麼你想去哪裡?」

「我想跟艾蜜麗在一起,」克里斯毫不猶豫地說。

「你想死?」

「不是,嗯,是,」克里斯迴避醫生的注視。他發現自己看著另一扇剛才沒注意到的門,這扇門並不通往他先前等候的候診室,而是通往出口,換言之,他從這扇門出去之後,沒有人曉得他曾經到過這裡。

他看著費因斯坦醫生,心想這人答應保障他的隱私權,想必不是個壞人。「我只想,」克里斯輕聲說。「回到幾個月之前。」

電梯門一開,葛絲馬上跑過去抱住兒子,她伸出手臂懷抱他的腰際,一邊講話、一邊陪著他走出費因斯坦醫生辦公室所在的醫學大樓。「嗯,」兩人一上車,葛絲馬上問。「進行得如何?」

克里斯把頭轉向另一邊,沒有回答。「這麼說吧,」她問。「你喜歡他嗎?」

「這又不是個盲目約會,」克里斯喃喃說。

葛絲把車開出停車場,默默為兒子的冷漠找藉口。「他是個不錯的精神科醫生嗎?」

克里斯凝視窗外。「不然會是什麼?」他問。

「嗯……你覺得好點了嗎?」

他慢慢轉頭面向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不然,」他冷冷地說,「還能怎樣?」

詹姆斯的父母是波士頓的中上人家,亦將新英格蘭地區的矜持發揮到極致,詹姆斯從小在這種環境中長大,他在家裡住了十八年,只看過他父母在公眾場合親吻一次,而那個吻是如此短暫,讓他幾乎以為那是出自想像。他父母向來不鼓勵坦承流露傷心、悲痛、快樂等情緒,詹姆斯青少年時只因為小狗過世而哭了一次,他父母卻表現得好像他在玄關的大理石地磚上切腹自殺。碰到不愉快的事情、或是心情起伏時,他們就忽視令人不悅的狀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似地繼續過日子。

等到詹姆斯結識葛絲時,他已熟知那種技巧,而且馬上決定將之放棄。但那天晚上、獨自一人待在地下室時,他卻絕望地試圖重新捕捉那種刻意、可喜的盲目。

他站在槍櫃之前,鑰匙仍插在鎖孔中:他誤以為孩子們已經夠大,也就不像多年前那麼過分小心。他扭動鑰匙,櫃門搖擺而開,獵槍和手槍像一排排火柴一樣呈現在面前,櫃內明顯少了那把柯特轉輪手槍,警方已將槍沒收。

詹姆斯摸摸櫃中一枝口徑點二二的手槍,這是他送給克里斯的第一把手槍。

這是他的錯嗎?

如果詹姆斯不是獵人,或是槍枝不易取得,這事會發生嗎?如果這兩個孩子嗑藥、或是瓦斯中毒,結果會比較樂觀嗎?

他搖搖頭甩開這種想法,再想下去也無濟於事,他必須往前看,繼續過日子。

詹姆斯重重踏上樓梯,彷佛忽然發現宇宙奧秘似地。他看到葛絲和克里斯坐在客廳,他一走到門口,他們就抬頭看他。「我認為,」他斷然宣布,「克里斯應該星期一就回學校上課。」

「什麼?」葛絲邊說邊站起來。「你瘋了嗎?」

「我沒瘋,」詹姆斯說。「但克里斯也沒瘋。」

克里斯盯著他。「你認為,」他慢慢說,「回去學校、讓每個人跟看瘋子一樣看著我,這樣我會好過一點?」

「這太荒謬了,」葛絲說。「我打電話問問費因斯坦醫生,我想太快了。」

「費因斯坦知道什麼?他只見過克里斯一次,葛絲,他會比我們了解克里斯嗎?」詹姆斯走過房間、站到兒子面前。「一回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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