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鄰家男孩 現在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蘇·芭瑞特·迪蘭妮大半輩子都想淡忘自己居然是個名叫「蘇」的律師。她已經好久沒用這個名字簽署任何文件,但不知怎麼地,話總是會傳開,不是某些人事部的同事想開開玩笑,就是信用卡公司從她的出生證明查到這個資料,再不然就是有人碰巧看到她的高中紀念冊。有時連著好幾個月,她得拚命說服自己,她之所以選擇當個檢察官,而不是辯護律師,原因在於熱愛司法正義,而不是因為缺乏自信。

她瞄了時鐘一眼,發現自己遲到了 ,她趕快跑到自助餐廳,安瑪麗·瑪洛已經端著兩個塑膠杯坐在角落的桌前,她在探長的注視中悄悄坐下。「你的咖啡快冷了,」瑪洛說。

安瑪麗很早以前就認識蘇·芭瑞特·迪蘭妮,但從來沒叫她「蘇」,這是安瑪麗最令人激賞的一點。她們是康克特一所女子天主教學校的同學,安瑪麗後來決定從事警務,芭瑞特則決定專攻法律。

「嗯,」芭瑞特一邊掀開咖啡杯蓋、一邊翻開檔案夾,檔案夾里放著警方紀錄、艾蜜麗·戈德解剖報告、和安瑪麗訪問克里斯多弗·哈特的紀錄。「所有東西都在這裡?」

「這些是截至目前為止的所有文件,」安瑪麗邊說邊喝口咖啡。「我想你有個案子了。」

「我們隨時都有案子,」芭瑞特喃喃說,同時專心翻看檔案。「問題在於這是不是個好案子?」她讀了解剖報告的前幾行,然後傾身向前,雙手絞弄掛在脖子上的金十字架項鏈。「你知道了些什麼,」她說。

「警察聽到槍聲來到現場,發現女孩奄奄一息,已無反應,男孩受到驚嚇,頭上的傷口大量流血。」

「槍在哪裡?」

「在他們坐著的旋轉木馬場地上,現場還有一瓶加拿大威士忌,一發子彈已射出,還有一發在彈匣里,子彈彈道與槍枝吻合,我們還沒拿到指紋報告,」她用餐巾紙擦擦嘴。「我跟那個男孩談的時候……」

「你跟他談之前,」芭瑞特插嘴,「當然先對他宣讀權利……」

「嗯……」安瑪麗有點不安地說。「我沒有字字宣讀。但是芭瑞特,我非得跟他談不可,他剛從急診室出來,他父母根本不想見到我。」

「然後呢?」芭瑞特催著說。她聽安瑪麗說完事情原委,然後沉默坐了一會。她拿起檔案夾里剩下的報告,隨意瀏覽,偶爾喃喃自語。「好,」她說。「我跟你說我怎麼想。」她抬頭看看她朋友。「一級謀殺案若想成立,我們必須確定嫌犯的行動是蓄意、有意、而且經過慎思。這個男孩的行為經過慎思嗎?是的,不然他不會從家裡拿槍過來,一般人不會像隨身帶著一副多餘鑰匙似地把槍帶在身邊。他計畫殺害這個女孩、即使只是一時動念嗎?顯然是的,因為他好幾小時之前就從家裡把槍帶來。這是蓄意之舉嗎?假設他從頭到尾就打算殺害她,那麼沒錯,他完成了他的計畫。」

安瑪麗閉緊嘴唇。「他宣稱他們約好一起自殺,但輪到他的時候,他卻怯場。」

「嗯,這表示他夠聰明、想得夠清楚,這種說詞不錯,但他忘了證據會說話。」

「你覺得將他以強暴罪起訴如何?」

芭瑞特翻翻探長的筆記。「我想行不通。第一,她懷孕了,這表示他們已經發生性關係:如果他們發生肉體關係已經有段時間,那麼強暴的罪名很難成立。那些掙扎的證據倒是派得上用場。」她抬頭瞄一眼。「我需要你再訊問他一次。」

「我敢說他八成已經請了律師。」

「儘力試試吧,」芭瑞特鼓勵她。「如果他不肯談,試試看家人和鄰居。我不想沒有準備就上場,我們必須知道他是否發現女孩已經懷孕,也得多了解這兩個孩子的關係,比方說,他們有沒有爭吵、暴力相向的歷史?我們也得查出艾蜜麗·戈德有沒有自殺傾向。」

一直低頭草草而書的安瑪麗抬起頭來。「我東奔西跑、忙得半死時,你有何打算呢?」

芭瑞特露齒一笑。「把這個案子呈交給大陪審團。」

梅蘭妮一打開門,葛絲馬上伸手遞進一罐去核的黑橄欖。「我再伸也伸不長,」她說。梅蘭妮試圖把門關上,葛絲堅持側身擠進狹窄的門縫,然後整個人擠進來,她和梅蘭妮就這麼面對面站在廚房裡。「拜託,」她輕聲說。「我知道你很傷心,我也是,我們卻不能一塊傷心,這讓我更難過。」

梅蘭妮雙臂抱得好緊,葛絲覺得她幾乎快把自己擠成兩半。「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她僵硬地說。

「梅蘭妮,我很抱歉,」葛絲說,眼中閃耀著淚光。「我很抱歉發生了這種事,我很抱歉你這麼想,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該說、或是該做什麼。」

「你該做的,」梅蘭妮說,「就是離開。」

「梅蘭妮,」葛絲邊說邊把手伸向她。

梅蘭妮甚至哆嗦。「別碰我,」她說,聲音顫抖。

葛絲大吃一驚,把手伸回來。「我……我很抱歉,我明天再來。」

「我不要你明天再來,你永遠都不要再來。」梅蘭妮深深吸口氣。「你兒子,」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殺了我女兒。」

葛絲覺得肋骨間慢慢升起熱潮,逐漸蔓延到全身。「克里斯告訴警察,他們計畫一起自殺。好,就算我不曉得他們……嗯,你知道的,但如果克里斯這麼說,我就相信這是真的。」

「你當然相信,」梅蘭妮說。

葛絲眯起眼睛。「克里斯並不是毫髮無傷,他縫了七十針,而且在精神病房住了三天,他在震驚狀態下跟警方坦承發生了什麼事,他根本沒理由說謊。」

梅蘭妮尖酸地大笑。「葛絲,你聽到你講了什麼嗎?他根本沒理由說謊?」

「你只是不願相信艾蜜有自殺傾向,而你卻不知情,」葛絲回嘴。「特別是你說你們母女關係非常好,」

梅蘭妮搖搖頭。「你們母子關係就好嗎?你可以接受你兒子想自殺,但是你不可能接受他是殺人犯。」

葛絲好生氣,她好想回嘴,但話全都哽在喉嚨,她覺得怒火會把自己活活燒死,所以她推開梅蘭妮,奪門而出。她大口吸著冷風跑回家,試著想忘卻梅蘭妮可能將她的奔逃視為投降。

「我覺得好蠢,」克里斯說。他坐在一把小輪椅上,膝蓋都頂到下巴了,但他一定得坐在輪椅上才能離開醫院,於是他只好坐在這把愚蠢而無用的輪椅上,手邊還有一張心理醫生的名片,他每星期必須看兩次心理醫師。

「這是責任問題,」他媽媽解釋,好像他真的在乎似地,然後跟著推輪椅的看護一起進電梯。「你再過五分鐘就出院了。」

「五分鐘都嫌長,」克里斯抱怨,他媽媽把手擱在他頭上。

「我想啊,」她說,「你已經覺得好多了。」

他媽媽開始閑聊晚上要吃什麼、誰打電話來詢問他的狀況、今年感恩節之前會不會下雪等等,他磨磨牙,只為了不想聽她說話,他真想說:別試著裝出好像沒事的樣子,因為事情真的發生了,而且你沒辦法讓事情變回以前的模樣。

但當她摸摸他的臉時,他只是抬頭勉強一笑。

看護把他們留在大廳,她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腰。「謝謝,」她對看護說,然後跟克里斯一起走向玻璃拉門。

戶外空氣清新,空氣溜進他的肺部,聞起來比醫院裡的空氣更新鮮、更舒暢。「我去開車,」他媽媽說,他靠在醫院的磚牆上,遙望公路的另一端,瞥見層層灰色山巒,他暫時閉上眼睛,想把山景留在腦海中。

忽然有人叫他,他眼睛眨了一下,瑪洛探長出現在面前,擋住了美麗的風景。「克里斯,」她重複一次。「你願不願意跟我去一趟警察局?」

他並非遭到逮捕,但爸媽還是反對他去警局。「我只是告訴她實情,」克里斯跟他們保證,但媽媽還是快要昏倒,爸爸則趕快聯絡律師,請律師在警局跟他們碰面。瑪洛探長曾說克里斯已滿十七歲、有權自行決定是否需要律師,這點克里斯倒必須謝謝她。他跟她走過警局狹窄的走廊,來到一間桌上有個錄音機的小會議室。

她對他宣讀「米蘭達警告」 ,他在政治課堂上曾學到這個保護人權的證語。她按下錄音機說:「克里斯,麻煩請跟我說十一月七日晚上發生了什麼事,說得愈仔細愈好。」

克里斯雙手交握,清清喉嚨。「艾蜜麗和我在學校討論了一下,最後決定我七點半去接她。」

「你自己有車?」

「沒錯,警察來到現場時……車子也在那裡。那是一部綠色的吉普車。」

瑪洛探長點頭,「請繼續。」

「我們帶了東西過來喝……」

「什麼東西?」

「酒。」

「我們?」

「我帶來的。」

「為什麼?」

克里斯動了動,說不定他不該回答這些問題,瑪洛探長似乎察覺逼得太緊,所以提出其他問題。「這麼說,你知道艾蜜麗想自殺?」

「沒錯,」克里斯說。「她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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