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擠在艾蜜麗旁邊,兩人的手抓住話筒。「你是膽小鬼,」他喃喃說,撥號聲在他耳中隆隆作響。
「我不是,」艾蜜麗輕聲說。
有人接起電話。克里斯感覺艾蜜麗的手指捏著他的手腕。「哈羅?」
艾蜜麗壓低聲音:「我找隆偉格先生。」
「對不起,」接電話的女人說。「他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我可以記下留言嗎?」
艾蜜清清喉嚨。「他真的有嗎?」
「有什麼?」女人問。
「一個很雄偉的『老二』 ?」
艾蜜隨後用力掛了電話,狂笑著滾到一堆電話簿的紙張中。
克里斯笑了一陣子才停下來。「想不到你真的做了,」他說。
「那是因為你是蠢蛋。」
克里斯對她邪邪一笑。「最起碼我不姓『隆偉格』。」他隨手翻翻掉落在一旁的電話簿。「接下來打給誰?」他問、「噢、這裡有個『理查·萊瑟』,我們可以問他『老二先生』在不在家。」
艾蜜麗仰躺。「我知道了,」她說。「我們假裝張伯倫先生、打電話給你媽媽說你在學校闖禍了。」
「她哪會相信我是校長。」
艾蜜麗嘲弄說:「膽小鬼、膽小鬼。」
「你打,」克里斯挑釁。「她聽不出校長秘書的聲音。」
「如果我打,你會給我什麼?」艾蜜麗問。
克里斯翻翻口袋說:「我給你五塊錢。」艾蜜伸出手,他握了握,然後把話筒遞給她。
她撥號、捏住鼻子。「哈羅,」她裝出鼻音。「我找哈特太太。我是校長辦公室的菲麗絲,你兒子闖禍了。」艾蜜麗神氣地看著克里斯。「闖了什麼禍?嗯,請你趕快過來把他帶回去就行了。」說完馬上掛了電話。
「你幹嘛做這種事?」克里斯喃喃抱怨。「她會專程開車去學校,然後發現我一小時之前就離開了!我會被禁足一輩子。」他雙手順順頭髮,側身躺在艾蜜麗的床上。
她從背後抱住他,下巴頂在他肩膀上。「如果你被禁足,」她喃喃說。「我會陪你。」
克里斯低頭坐著,他爸媽像大樹一樣站在他面前,他心想,全天下夫妻是不是都像這樣:其中一人大喊大叫,另一人跟著嘮叨,看起來好像一個雙頭巨人。「你講話啊,」他媽媽憤憤結束訓話。「你有什麼好說的?」
「對不起,」克里斯馬上回答。
「抱歉也彌補不了愚行,」他爸爸說。「為了趕去學校接你,你媽媽取消會議,說對不起也沒用。」
克里斯本來想說如果媽媽運用邏輯思考,她就會知道下午這個時候學校里不可能有學生,但他考慮了一會還是沒說。他又低下頭,凝視地毯的紋路,他真希望他和艾蜜麗打電話惡作劇時,他記得媽媽的生意剛剛開始起步,但他們一下子就玩瘋了,他怎麼記得?況且,站在隊伍里、幫一些不想浪費時間的人排隊,這算哪門子生意?
「我對於你和艾蜜麗期望很高,」他媽媽說。
嗯,這話聽了一點都不驚奇。每個人對他和艾蜜麗總是期望很高,好像大家都曉得某個宏大的計畫,只有他們兩人渾然不知。有時克里斯真希望能夠偷瞄生命之書的最後一頁,看看結果究竟如何,這樣他就不必花精神作樣子。
「除了上學之外,你三天不準離開房間,」他爸爸說。「我們看看這樣能不能讓你好好反省,讓你想想這個小玩笑造成多少人的不便?」然後,爸媽像只雙頭怪獸似地走出房間。
克里斯跳回床上,伸出手臂遮住眼睛。天啊,他們真討厭。就算媽媽去找張伯倫先生,而張伯倫先生不曉得克里斯闖了什麼禍,這又有什麼大不了?一個月之後根本不會有人記得。
他拉開卧室窗戶的窗帘,窗戶面向靜悄悄的東方,正好面對艾蜜麗的卧房。其實距離太遠,兩人看不到彼此,但最起碼看得見窗戶透出的光線。克里斯知道艾蜜麗也被大罵一頓,他只是不確定她爸媽在卧室或是廚房裡訓她。他在床邊的檯燈旁坐下,關掉檯燈,房間頓時一片漆黑。然後他扭開開關、關燈、開燈、關燈、開燈。
四次一陣漆黑,然後三次比較短暫的漆黑。
他站起來在窗邊等候。艾蜜麗的窗戶在樹枝中若隱若現,先是一片漆黑,然後燈又亮了。
他們去年在夏令營學會摩斯密碼,艾蜜麗的房間繼續忽明忽暗:H……I。
克里斯又用拇指按按檯燈的開關。H……O……W……B……A……D。
艾蜜麗的房間暗了兩次。
克里斯做了三次暗號。
他笑笑、靠在床頭,看著艾蜜麗對他訴說的話語在夜空中閃爍。
門外走廊上,葛絲和詹姆斯跌坐在牆邊,試著不要笑出聲。「你相信嗎?」葛絲笑著說。「他們打電話給一個叫做『隆偉格』的傢伙!」
詹姆斯戲謔一笑。「我也不曉得自己能不能忍住不笑。」
「剛才吼他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老古板,」葛絲說。「我才三十八歲,但感覺跟『傑西·赫姆斯』 ,沒什麼兩樣。」
「我們一定得將他禁足,葛絲,不然他會亂打電話,問說亞伯王子在不在罐子里。」
「什麼亞伯王子在不在罐子里?」
詹姆斯呻吟一聲,拉著她站起來。「你永遠不會是老古板,因為那個頭銜已經屬於我羅。」
葛絲走進他們的卧室。「好,你可以是個糟老頭,我則是那個闖進校長辦公室、堅持自己兒子做錯事的瘋女人。」
詹姆斯大笑。「他們真的讓你上當了,對不對?」
她把枕頭丟向他。
詹姆斯抓住她的腳踝,弄得她一邊尖叫、一邊從他身邊滾開。「你不該對我丟枕頭,」他說。「我或許不年輕,但我還沒入土呢。」他把她壓在身下,感覺到她漸漸放鬆,他輕撫她乳房的曲線以及喉頭的細紋,雙唇蓋上她的嘴。
葛絲讓自己縱情於回憶,她想起十多年前房子剛蓋好時,屋裡依然瀰漫著油漆和木板地的味道,醫院也少有空閑時刻:她回想起她和詹姆斯在餐桌上、儲藏室里、吃過早點之後做愛,好像一當上住院醫生,他腦中那些清教徒觀念全都消失無蹤。
「你啊,」他吻著她的太陽穴說。「想太多了。」
葛絲埋在他頸間微笑,很少人對她發出這種指控。「好吧,說不定我該憑著感覺走,」她說,說完就把手悄悄伸到詹姆斯的襯衫里,她雙手慢慢往上滑,他背部的肌肉如同潮水一般隨之緊繃:過了一會,她推得他側躺,拉下他褲子的拉鏈,握住他熾熱的男性象徵。
然後她抬頭一看,雙眼閃閃發亮。「我想你也是『隆偉格』先生羅?」
詹姆斯邪邪一笑。「任你差遣。」
他移到她身上,緩緩進入她;她深深吸口氣,然後什麼也不想。
親愛的日記:
班上的天竺鼠「小布」要生小寶寶了。
夢娜·瑞普林今天在學校說,上體育課時,她在牆墊後面吻了肯尼·羅倫斯,這實在太瘋狂了,因為大家都知道肯尼是全四年級最粗魯的男孩。
克里斯當然除外,但克里斯不像其他男孩。
克里斯為了寫讀書報告,正在讀拳王阿里的自傳。他問我在做什麼,我跟他講了騎士蘭斯洛特、格溫娜維爾和亞瑟王的故事,但講到一半就停了。他說不定想知道關於騎士的故事,但我卻跳過那些部分。
格溫娜維爾和蘭斯洛特相處的時光是全書最精採的部分,他黑髮黑眼,他把她從馬上抱下來,還稱她為「夫人」,我打賭他像善待水晶蛋一樣照顧她,我媽甚至不準任何人在那些寶貝的水晶蛋附近呼吸。亞瑟王是個老混蛋,格溫娜維爾應該跟蘭斯洛特私奔,因為她愛他,而且因為他們註定彼此相屬。
我覺得這樣非常羅曼蒂克。
如果克里斯知道我這麼迷童話故事,我不如死了算了。
過了幾天,在艾蜜麗的挑戰下,克里斯從圖書館書架上偷了一本《性愛聖經》(The Joy of Sex)。
他把書藏在外套里,直奔兩人家裡附近的秘密藏身地,這裡有塊形狀像是直角三角形的大石頭,你可以在石板上跳來跳去,也可以躲在石板下方,他們小時候曾在這裡捉迷藏,也曾把這裡當作海盜洞穴、或是印地安小屋。克里斯把地上的松樹針葉踢到一旁,抽出外套里的書,坐到艾蜜麗旁邊。
兩人好一陣子都沒說話,他們歪著頭研究書上交纏的人體、和緊緊交握的雙手,艾蜜麗用手指輕撫一張鋼筆繪製的側面圖,圖片上的男人緊貼在女人背後。「我看不懂,」她輕聲說。「這樣哪會快樂?」
「真正做了肯定不一樣,」克里斯回答。他翻到下一頁,「哇,」他說。「這簡直是體操動作。」
艾蜜麗翻回書的最開頭,停在開頭的某一頁,書頁上有個女人躺在男人上面,整個身子罩住他,兩人的雙手緊緊交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