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鄰家男孩 過去 一九七九年秋天

從梅蘭妮掂掂手掌中那塊香蕉蛋糕的模樣,麥克不確定她打算嘗嘗看,還是想扔掉。她關上新漆依然閃閃發亮的大門,把蛋糕拿到兩個權充餐桌的紙箱旁,她帶點崇敬地用手指碰碰法式花結緞帶,撕開一封手繪駿馬圖樣的卡片。「馬兒嘶撕叫,」她念道,「歡迎你們來到。」

「你人還沒到,大家就曉得你是個獸醫,」她邊說邊把卡片遞給麥克。

麥克瀏覽短短的祝詞,笑笑撕開玻璃紙。「不錯,」他說。「嘗嘗看。」

梅蘭妮臉色發白,最近這一陣子,只要是中午以前,一想到食物、甚至是香蕉蛋糕,她就覺得噁心。這實在很奇怪,因為所有她讀過關於懷孕的書都說,懷孕四個月不該再害喜。「我得打電話謝謝他們,」她邊說邊拿起卡片。「喔、天啊,」她抬頭看看麥克。「葛斯跟詹姆斯,而且他們還送我們糕點,你想他們會不會是……你知道的?」

「同性戀!」

「我會說『追求另類生活型態』。」

「但你沒說,」麥克露齒一笑,然後抬起箱子走上樓梯。

「好吧,」梅蘭妮小聲說。「不管他們……他們的性傾向是什麼,我相信他們人一定很好。」但打電話時,她卻再度懷疑自己到底搬到一個怎樣的小鎮。

她原本就不想搬到班布里奇:雖然波士頓離她的家鄉俄亥俄州有段距離,但她在波士頓住得很開心,更何況班布里奇好像在荒郊野外,她向來又不擅於交朋友,難道麥克不能在比較靠南部的地區找些大型動物來照顧嗎?

電話響到第三聲時,一個女人接起電話。「中央車站,」對方說,梅蘭妮馬上掛電話。她仔細再撥一次號碼,接電話的卻還是同一個女人,對方明快地說:「哈特家,」聲音中帶著笑意。

「嗯,」梅蘭妮說。「我是隔壁的鄰居梅蘭妮·戈德,我想謝謝哈特家送我們蛋糕。」

「太好了,你們收到了。你們安頓好了嗎?」

梅蘭妮猜想對方是誰,她不曉得這附近的風俗習慣是什麼,大家會把大小事情告訴管家或是褓母嗎?她一時之間默不作聲。「請問葛斯或詹姆斯在家嗎?」梅蘭妮小聲問。「我……嗯……我想打聲招呼。」

「我是葛絲,」電話另一端的女人說。

「但你不是男人,」梅蘭妮脫口而出。

葛絲·哈特大笑。「你是說你以為……哇!不、對不起讓你失望了,但我上次瞧瞧自己的時候,我依然是個女人。我叫葛絲,也就是奧葛絲塔,但除了我祖母堅持叫我『奧葛絲塔』之外,就沒有人這樣稱呼我。嗨,你們需要幫忙嗎?詹姆斯出去了,我已經清掃了客廳每個角落,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梅蘭妮還來不及推辭,葛絲就幫她做了決定。「把門開著,」她說。「我過幾分鐘就到。」

麥克搬著一箱瓷器走回廚房時,梅蘭妮依然握著話筒。「你跟葛斯·哈特講到話了嗎?」他嘟噥一聲。「他人怎樣?」

她剛開口就有人推開大門,大門隨即在一陣急風中猛然關上,門口出現一個肚子好大、一頭亂髮、臉上帶著有如聖徒般甜美笑容的准媽媽。

「她啊,」梅蘭妮回答。「是個龍捲風。」

梅蘭妮的新職是班布里奇公立圖書館館員。

面試那一天,她就愛上這座小小的磚瓦樓房。她好喜歡參考服務櫃檯後面的彩繪玻璃、目錄柜上等著讀者取用的成疊黃色便條紙、以及陳舊的石階,年歲將石階磨出弧度,好像每階都露出笑臉。這座圖書館很漂亮,而且需要她,館內圖書亂七八糟堆在書架上,書本之間擠得沒有喘息、供人瀏覽的空間,有些小說的書脊裂了一半,文件及備忘錄散置在檔案櫃各處。對梅蘭妮而言,圖書館員其實跟上帝不相上下:誰會留心、甚至曉得這麼多不同問題的答案呢?知識就是力量,但一位優秀的圖書館員不會私藏這份禮物,她得教導其他人怎麼找、到哪裡找、以及怎麼應用。

麥克對她提出挑戰,所以她才愛上他。麥克到參考服務櫃檯問她兩個問題,當時他還是塔夫特大學獸醫學院的學生,這兩個問題是:哪裡找得到關於患了糖尿病、肝臟受損的貓咪的資料?她是否願意跟他共進晚餐呢?第一個問題她閉著眼睛也能回答,第二個問題則讓她啞口無言。他那頭整齊、帶點少年白的短髮,讓她以為他是富家子弟,他那雙能夠誘使剛出生小鳥從滴管中喝水的溫柔大手,讓她對自己的身體有了全新的了解。

結婚之後的頭幾年,麥克開了一家醫治小型動物的診所,梅蘭妮繼續在大學圖書館工作。她在圖書館中充實自己,心中盤算即使哪天麥克醒來、忽然覺得她害羞靦腆的模樣不再吸引人,她的聰慧依然抓得住他的心。但麥克攻讀獸醫是為了照顧牛羊和培育種馬,做了幾年閹割小狗、幫小狗打預防針等工作之後,他跟梅蘭妮說他需要一些改變,問題是在大城市裡很難找到大型農場動物。

以梅蘭妮的資歷,在班布里奇公共圖書館找到差事並不難,但她已經習慣與專註認真的年輕男女學生、和埋頭苦讀的教授相處,也習慣閉館之前把人趕出圖書館。班布里奇圖書館的重點活動卻是娃娃讀書時間,這還是因為館方招待媽媽們喝咖啡。有時梅蘭妮在參考服務櫃檯旁坐了一整天,卻只看到郵差。

她好希望碰到一個跟她一樣認真的讀者,出乎意料地,這人竟是葛絲·哈特。

葛絲每星期二、五齣現在圖書館,從不缺席。她搖搖擺擺走過狹長的拱窗,一股腦地歸還上次借的書,梅蘭妮總是小心翻開書、對照借書卡、把書擺回小車上等著重新上架。

葛絲·哈特閱讀杜思妥也夫斯基、米蘭·昆德拉和詩人波普的作品,她還讀喬治·艾略特、英國小說家薩克萊、以及世界歷史,有時甚至幾天內全部閱畢。梅蘭妮大為驚訝,也有點害怕,身為圖書館員,她已習於扮演專家的角色,但她得花時間才能熟知一切,但葛絲卻像海綿一樣吸收知識,做來全不費工夫,就像她做其他事情一樣。

「我得告訴你,」有個星期二、她跟葛絲說。「我想鎮上只有你喜歡古典文學。」

「是啊,」葛絲嚴肅地說。「我確實喜歡。」

「你喜歡《亞瑟王之死》嗎?」

葛絲搖搖頭。「我沒找到我要找的東西。」

你想找什麼?梅蘭妮猜想,懺情?娛樂?還是好好哭一場?

彷佛聽見梅蘭妮的疑問似地,葛絲不好意思地抬頭說:「我想找個名字。」

梅蘭妮頓時鬆了口氣。葛絲好像翻閱通俗小說一樣大量閱讀情節繁複的古典名著,難怪她將之視為威脅,結果她卻發現葛絲只不過想幫寶寶取個古典而響亮的名字,所以才把書從頭翻到尾……嗯,她應該感到失望,但她卻沒有這種感覺。

「你要幫你的寶寶取什麼名字?」葛絲問。

梅蘭妮嚇了一跳,她還看不太出來懷孕,沒有人知道她懷了小寶寶,她也迷信到盡量保持秘密的地步。「我不知道,」她小聲說。

「這麼說來,」葛絲高聲宣布。「我們處境相同羅。」

初中時太像書獃子、社交不太頻繁的梅蘭妮,現在忽然有了一個好像死黨一樣的好朋友。但外向活潑的葛絲非但沒有使內斂的梅蘭妮相形失色,兩人反而成了完美的互補,她們就像橄欖油和果醋,你不會想把其中之一單獨加進沙拉里,調配在一起卻顯得非常自然,好像註定是天作之合。

她常一早就接到葛絲的電話。「外面天氣怎樣?」雖然從兩家窗戶看出去、天氣狀況都差不多,葛絲依然問道。「我該穿什麼?」

她和葛絲經常一起坐在哈特家客廳的皮沙發上,兩人一邊翻閱葛絲的結婚相簿、一邊嘲笑葛絲親戚們有如鋼盔般的髮型。她和麥克吵架之後就打電話給葛絲,聽聽葛絲對她百分之百的支持。

葛絲跟梅蘭妮熟到不敲門就直接進門,梅蘭妮透過館際合作借了一些幫寶寶命名的書,看完之後就把書擺在葛絲的信箱里,梅蘭妮借穿葛絲的孕婦裝,葛絲買了梅蘭妮最喜歡的低咖啡因咖啡,好讓梅蘭妮隨時可以享用。她們漸漸不經思索就知道對方想說什麼。

「嗯,」麥克接下詹姆斯調配的琴湯尼酒。「你是外科醫生羅。」

詹姆斯在麥克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他可以聽到葛絲和梅蘭妮在廚房中談笑,聲音有如雲雀般高亢悅耳。「沒錯,」詹姆斯說。「我正在班布里奇紀念醫院的眼科外科受訓。」他啜飲一 口自己的酒。「葛絲說你接管了霍華斯的診所。」

麥克點點頭。「他是我在塔夫特大學的老師,」他解釋。「他寫信說打算退休,我想這裡說不定需要一位獸醫。」他笑笑。「我在波士頓方圓二十哩之內找不到半隻母牛,但我今天就看到六隻。」

兩人不自然地笑笑,然後各自低頭凝視手中的酒杯。

麥克瞄了一眼廚房裡的女人們。「她們非常投緣,」他說。「葛絲經常到我們家,有時我還以為她搬過來了。」

詹姆斯笑笑。「葛絲需要一個像梅蘭妮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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