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沒什麼好說的。
他的身軀覆蓋上她,她的雙臂懷抱著他,腦海中浮現他過去所有身影:五歲時,依然一頭金髮的他:十一歲時,愈長愈高的他:十三歲時,有著一雙男人般雙手的他。月亮輕移,斜掛在夜空,她吸進他肌膚的氣味。「我愛你,」她說。
他吻她,輕柔得讓她懷疑這是不是她自己的想像。她稍微抽身,凝視他的雙眼。
然後,槍聲一響。
雖然從來沒有預定座位,但星期五晚間,欣園餐廳後面角落的桌子始終保留給哈特和戈德兩家。打從大夥有記憶以來,這兩家就是常客,多年以前,他們帶著小孩們一起來,狹窄的角落擠滿了高腳椅和裝尿片、奶瓶的大包包,座位擠到服務生幾乎無法把熱騰騰的菜肴端到桌上,現在只剩下四個大人,他們六點左右相繼抵達,大夥緊緊相鄰坐下,好像這樣就能造成某種磁場吸力。
詹姆斯·哈特最早到。他整個下午都在開刀,想不到卻比預期的早下班。他拿起面前的筷子,取出紙套里的筷子,好像操弄開刀儀器一樣擺在指間揮舞。
「嗨,」梅蘭妮·戈德忽然出現在他面前。「我想我來早了。」
「不,」詹姆斯回答。「其他人都遲到了。」
「真的嗎?」她脫下外套,把它捲成一團放在旁邊。「我還希望我早到呢,我不記得我早到過。」
「嗯、你知道嗎?」詹姆斯想了想說。「我想你說得沒錯。」
他們的交集是奧葛絲塔·哈特,但葛絲還沒到,所以兩人有點尷尬地坐著,詹姆斯和梅蘭妮曉得對方許多隱私,但他們不是直接跟對方交心,而是葛絲在床上跟詹姆斯不經意提及,或是葛絲跟梅蘭妮喝咖啡的時候聊起,詹姆斯和梅蘭妮想了都有點不自在。詹姆斯輕咳一聲,手指綢熟地翻弄筷子。「你覺得如何?」他笑笑問梅蘭妮。「我應該試試當個鼓手嗎?」
梅蘭妮不禁臉紅,她一感到難為情就會臉紅。她長年坐在參考服務台後面,桌面幾乎像是呼拉裙一樣繞在腰際,實際的問題對她不成問題,輕描淡寫的玩笑話則不然。如果詹姆斯問她:「衣索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目前有多少人口?」或是「你能不能跟我說相片定影劑的化學成分?」她絕對不會臉紅,因為這些問題的答案絕不會冒犯到詹姆斯。但鼓手的問題就棘手了:他究竟要她怎麼回答呢?
「你不會喜歡的,」她故作輕鬆地說。「你得把頭髮留長,還得戴個乳環之類的東西。」
「我得知道你們為什麼討論乳環嗎?」麥克·戈德邊說邊走到桌旁,他彎下來摸摸太太的肩膀,結婚了多年之後,這個舉動可算是擁抱了。
「別抱太大希望,」梅蘭妮說。「想穿乳環的是詹姆斯,不是我。」
麥克笑笑。「這樣一來,你的醫師執照恐怕會被吊銷羅。」
「怎麼會?」詹姆斯皺皺眉頭。「記得去年夏天我們在阿拉斯加游輪碰到的那個諾貝爾獎得主嗎?他的眉毛上就有個勾環,」
「這正是我的意思,」麥克說。「你不需要一紙證書,也可以用罵人的髒話寫詩,但醫生可不一樣。」他抖開餐巾攤放在膝上。「葛絲在哪兒?」
詹姆斯看了一下手錶,他非常守時,葛絲卻連表都不戴,簡直令他抓狂。「我想她送凱特到一個朋友家過夜。」
「你們點菜了嗎?」麥克問。
「葛絲負責點菜,」詹姆斯稍帶歉意地說。葛絲通常最早到,而且因為有她在場,席間一切才進行順利,其他場合也是如此。
奧葛絲塔·哈特匆匆踏進餐廳,好像聽到她先生的召喚似地。「天啊,我遲到了,」她邊說、邊用一隻手解開外套鈕扣。「你們絕對想像不到我今天怎麼過的。」其他三人傾身向前,等著聽她講述一些糟糕的事,但葛絲反而揮手叫服務生過來。「老樣子,」她說,隨即燦爛一笑。
老樣子!梅蘭妮、麥克和詹姆斯看看對方,就這麼簡單嗎?
葛絲是個「專業等候者」(Professional Waiter),這可不是在餐廳送上菜肴的「侍者」,而是犧牲自己時間、好讓別人不必浪費時間的「等待者」。葛絲的公司叫做「別人家的時間」(OtherPeople''s Time),忙碌的新英格蘭民眾若不想在汽車監理處排隊、或是花一整天等修理第四台的技工上門,就會尋求她的服務。她伸手順順捲曲的紅髮。「今天一早啊,」她說,嘴裡還咬著一條橡皮筋。「我在監理處待了一早上,就算一切順利,監理處也不是個好地方。」她努力想扎個馬尾辮,髮絲卻像電流一樣四散紛飛。她抬起頭來繼續說:「等了半天,總算快排到我了,我站在那個小窗口前面,但是櫃檯職員忽然心臟病發作!我發誓這是真的,他倒在地上死了。」
「真糟糕,」梅蘭妮屏息說。
「唉,更別提他們關閉這個窗口,我得從頭再排一次。」
「你可以多算錢,」麥克說。
「這種狀況可不行,」葛絲說。「我兩點鐘還得趕去『艾克斯特』。」
「艾克斯特中學?」
「沒錯,我跟一位法克斯席爾先生有約,結果他竟然是個荷包滿滿的三年級學生,他要僱人替他罰坐。」
詹姆斯大笑。「真是天才。」
「校長當然不同意,我解釋說我跟他一樣不曉得這個小孩子的計畫,但他還是長篇大論地教訓說大人應該懂得負責等等,浪費我不少時間。然後我趕去足球場接凱特,車子的輪胎卻沒氣了,等我換上備胎、開到足球場,她已經找到人送她去蘇珊家。」
「葛絲,」梅蘭妮說。「那個職員怎麼了?」
「你自己換輪胎?」詹姆斯說,好像沒聽到梅蘭妮說話似地。「真讓我敬佩。」
「我也很佩服我自己。但說不定輪子裝反了,我想今天晚上還是開你的車比較保險。」
「你還得工作?」
葛絲點點頭,服務生上菜時她笑笑說:「我得去買搖滾樂團『重金屬』的票。」
「那個職員到底怎麼了?」梅蘭妮逼問。
大夥瞪著她。「拜託喔,梅蘭妮,」葛絲說。「你不必喊得這麼大聲。」梅蘭妮聽了臉紅,葛絲馬上放緩口氣。「其實我不曉得他怎麼了,」她招認。「救護車把他帶走了。」她撈了一把麵條到盤子里。「對了,今天我在州政府大樓看到艾蜜的畫。」
「你在州政府大樓做什麼?」詹姆斯問。
她聳聳肩。「去看艾蜜的畫,」她說。「畫看起來……嗯,似乎好專業,畫框亮晶晶,下面還掛了一條長長的藍色緞帶。以前我把她和克里斯畫的蠟筆畫收起來,你們還笑我。」
麥克微笑。「你說這些畫有一天會變成退休基金,所以我們才笑你。」
「你們等著瞧,」葛絲說。「她十七歲會拿到全州藝術比賽冠軍,二十一歲會在藝廊開展……不到三十歲,她的作品就會陳列在『現代藝術博物館』。」她伸手捉住詹姆斯的手臂,把他腕上的手錶表面轉向她。「我再過五分鐘就得走。」
詹姆斯把手縮回來放在大腿上。「晚上七點開始賣票?」
「早上七點!」葛絲說。「睡袋已經在車子里。」她打了個呵欠。「我想我得改行做些比較沒有壓力的工作……比方說機場塔台管制、或是以色列的總理。」她夾了一些木須雞肉、卷了幾卷分送給大家。「葛林柏萊特太太的白內障還好吧?」她心不在焉地問。
「開刀解決了,」詹姆斯說。「她的視力將恢複正常。」
梅蘭妮嘆口氣。「我也要開白內障。我沒辦法想像一覺醒來、看得清清楚楚的感覺。」
「你不需要開白內障,」麥克說。
「為什麼不需要?我可以不必戴隱形眼鏡,更何況我認識一位很好的眼科醫生。」
「詹姆斯不能幫你開刀,」葛絲微笑著說。「幫自家人開刀不是違反了某些倫理規章嗎?」
「倫理規章不適用於『幾乎是一家人』。」
「嗯,『幾乎是一家人』,」葛絲說。「我喜歡這個名詞。應該制定一些法條……你們知道的,就像是普通法所承認的婚姻:如果你跟對方形影不離相處了一段時期,你們就等於是親人。」她咽下最後一口木須雞肉,站了起來。「唉,」她說。「這頓飯真是豐盛。」
「你還不能走,」梅蘭妮邊說、邊轉身跟服務生要幸運簽餅。服務生過來時,她塞了幾個簽餅到葛絲的口袋裡。「賣票的地方可不提供外賣。」
麥克拿起一個簸餅捏碎。「不可輕忽愛情的贈禮,」他大聲念道。
「感覺年輕,人就年輕,」詹姆斯看看自己的簽餅後念道。「就我的年紀而言,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每個人都轉頭看著梅蘭妮,但她低頭念念小紙片上的字句,然後收進口袋裡。她相信如果大聲念出來,好運就不會成真。
葛絲拿起盤中剩下的幾個簽餅之一,把它扳開。「你們看看,」她說。「我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