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月十三日,星期二

「可我們從查蘭斯基和達金嘴裡什麼也挖不到,」瑪爾維娜·普倫蒂斯說,「而且我很懷疑他們到底知道多少。」

「除你之外唯一能告訴我們整個故事的就是溫希普,」弗朗西斯·奧邦農端著一口最嚴謹的哈佛腔,「但他即便在自己的律師面前都三緘其口。」

「他的動機究竟是什麼,埃勒里?而你又是如何發現的呢?《記事報》想知道的就是這些——在美聯社、合眾社還有國際新聞社找上你之前——而你要是想偷偷溜上那列火車的話……」

這是一個陽光和煦的午後,恰逢路邊酒館最為慵懶閑適的時光,整個酒吧就像一片空曠無風的寧靜海洋。格斯在櫃檯旁讀一份賽馬小報,肥皂水涼絲絲的味道逸散在空氣中。真是無處可躲啊。埃勒里已多次為查蘭斯基重放了溫希普悲劇的序幕,此案的法律程序也在進行當中,直至開庭之前都沒他什麼事兒了。剩下要做的無非就是搭頭一班火車回紐約。然而,總有些牽掛縈繞心頭,令他欲去還留。當然了,是萊瑪。一方面,萊瑪的艱難處境讓人心焦。她該怎麼辦?她該去哪裡?如何謀生?她一無所有。這一切結束後,她將沒有家,沒有丈夫,沒有收入,沒有一分錢——也沒有朋友。埃勒里冥思苦想了許久,總算想到了斯洛克姆的自然歷史博物館以及約書亞·布爾博士。然而,當他從斯洛克姆返回時,卻無法聯繫上萊瑪。她將自己鎖在多德家中誰也不見,連電話也不接。埃勒里只得請布魯菲爾德大廈電報局的中年信差何塞·道林送去一張紙條,就這樣。之後埃勒里便開始準備離開萊特鎮了,只是……他免不了又多待了幾天。怎能連一聲再見都不說就離去呢?他甚至還一度沉浸在與萊瑪並肩重返伊泰歐的幻想中呢。

就這樣一拖再拖。星期五他便在火車站被「羅莎琳德·拉塞爾」及其助手擒獲,落入《記事報》饑渴的魔掌里,此刻不得不效仿《天方夜譚》中的山魯佐德 將故事娓娓道來,好脫身去取他那隻已經通過車站安檢的皮箱,再搭六點零二分的火車踏上歸途。

「自始至終最為困擾我的就是動機問題,」埃勒里長嘆一聲,打開了話匣子,「我越開動腦筋深入剖析事實,就越是深信此案絕非病態的殺人狂所為。殺人狂一般不會竭力掩蓋罪行——他通常會招搖炫耀——但這幾起死亡事件根本無法確定到底是不是謀殺;在我中槍之前,每起死亡都有可能是自然死亡或是事故。而當我確認了死亡正是沿襲預想的路線延伸時,便確信有一個理智的頭腦在導演一切。因為病態殺人狂是不會如此嚴謹而毫無偏差地遵循某種模式的。」

埃勒里興味索然地吞下幾口啤酒。奧邦農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

「我逐條審視了所有能想到的動機。憎惡,復仇,嫉妒,對危險的恐懼,除去絆腳石,自我保護,保護別人,凡此種種。而我設想的每一條動機都有充足的否定理由,只除了一條——利益。」

「利益?」瑪爾維娜·普倫蒂斯眉頭一皺,「可是——」

「我知道。但你可不能忽視財產這層光鮮的表面花紋,普倫蒂斯小姐。每件事里都有金錢的身影,要麼是它唱主角,要麼是它過於醒目地缺席。利益似乎是最合理的動機。

「但當我沿這條思路追查時,卻又無法自圓其說。麥卡比死後他的一大筆財產流向了多德,於是扯上了多德。約翰·斯賓塞·哈特的死使多德得以獨掌萊特鎮染坊,這又扯上了多德。說到哈特,他自殺時還不僅僅窮困潦倒,而且是徹底破產。湯姆·安德森死時留下了多德給他的五千美元,而這筆錢被尼可·雅卡爾據為已有——順便說一句,這都要歸咎於安德森的愚蠢行為——但緊接著雅卡爾也死了,安德森的錢被達金找到,而萊瑪又堅決不肯接受,所以錢繞了一圈又回到最初的饋贈者手中,第三次扯上了多德。好,來看多德,到此為止每次獲利的都是他。但多德的下場如何呢?他的遺囑中將絕大部分財產都贈給了萊特鎮綜合醫院!線索至此就走進了死胡同。霍德菲爾德呢?死時一文不名。喬納森·沃爾多?沒人從他的死亡中獲益;裁縫店的產業本來就屬於他的兄弟戴夫,房子也一直都在戴夫名下。於是我就得出了這麼一個令人困惑的結論:利益是唯一貌似合理的動機,但沒人能從這七次死亡中獲利。

「還有其他難解的謎團,」埃勒里沮喪地仰望格斯·奧利森那斑斑點點像患了麻疹的天花板,「這些死亡都是自然死亡或事故嗎?或者全都出於犯罪?會不會其中一些是自然死亡或意外事故,另一些是犯罪呢?如果是這樣,那究竟哪些是自然死亡或意外事故,哪些又是犯罪呢?無從判斷,毫無線索,如果是犯罪的話,堪稱天衣無縫。

「而我花了兩個月才找到了第一個突破口。」

「是什麼?」瑪爾維娜·普倫蒂斯問道。奧邦農的筆尖在也靜候下文。

「星期六晚上在康海文的一家旅館裡,戴夫·沃爾多揭示了一個我從未得知的事實。沃爾多兄弟給塞巴斯蒂安·多德的遺囑當了不止一次見證人,而是兩次,在連續的兩天內——也就是多德死前的第三天和第二天。

「二十四小時內兩度被召喚去給同一個人的遺囑作見證,這隻能意味著一件事:在那二十四小時內,立遺囑人對第一份遺囑中的遺產分配方式另有新想法,於是請他的律師重新起草一份。

「而這新的第二份遺囑有哪些內容呢?如我們所知,除了幾筆小錢之外,多德將一切都用在了資助一家新醫院上。那麼之前那份被取代的遺囑又說了些什麼呢?」

「是什麼?」奧邦農直截了當地問。

「唔,奧邦農,」埃勒里淡淡笑了笑,「這個問題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但我感到這份已作廢的遺囑隱藏了非常重要的事實。沒必要把沃爾多考慮進來,他僅僅是去見證多德的簽名而已。只有三個人知道第一份遺囑的具體內容——奧蒂斯·霍德菲爾德,是他起草了遺囑;弗洛絲·布希米爾,霍德菲爾德的秘書,無疑是她在打字機上將遺囑整理成文;還有多德醫生。霍德菲爾德和多德已死,弗洛絲天知道和哪個推銷員私奔了。所以我只能妄自揣測。」

埃勒里端詳著面前那杯酒:「無論第一份遺囑如何分配財產,我都能肯定它必定和後一份大相徑庭。但這免不了又要牽涉到動機問題。」

「非常奇特,」埃勒里抬起頭,「誰將獲利?那是將來時態。關鍵並不在於誰實際獲利,而在於誰期望獲利。」

他不說話了,片刻後瑪爾維娜·普倫蒂斯急切地說:「我完全跟不上思路了。」

「多德改動了遺囑,我們都知道改動之後的結果——最大的受益者是一家醫院。但改動之前又如何呢?醫院分走了誰的那杯羹?在多德改變心意的那一夜之前,誰才是他遺囑中獲利最多的人?

「只有一個人。多德沒有成家,和他唯一親近的是個年輕人,此人的職業生涯一直得到多德的資助,多德送他上醫學院,將他帶進家門做伴,收他為徒,讓他擔任自己的副手。於是我記起霍德菲爾德前來宣讀生效遺囑的那天,肯尼非常不明智地對萊瑪說,他能給她的遠比他的『預期』少得多。當時這話似乎並無不妥,但如今回想起來,卻包藏了意義非凡的血色陰影。

「那麼依我之見,多德在第一份遺囑中重點關照的人毋庸置疑就是肯尼思·溫希普。同樣,鑒於他與多德非同一般的關係,肯尼完全有理由預期他將從多德的遺囑中獲利頗豐。而這就是關鍵。

「為什麼多德在最後時刻將溫希普封殺出局了呢?我真的說不清,可能性很多。即將走到生命終點的多德很是難以捉摸,也許醫院的需要在他心中佔據了比個人感情更重的分量,而也許,電光火石一閃念間,多德突然看見或是懷疑到了真相。

「不管怎麼說,我終於找到了一個明朗的動機——對利益的期望——也找到了身懷此動機的人。」

埃勒里轉動著酒杯:「肯尼思·溫希普醫生對那數百萬美元覬覦已久,他再也不想等下去了。何況多德是那麼大手大腳——剛獲悉自己繼承了麥卡比的遺產,便準備捐資為醫院建一所兒童分部;為哈特的遺孀設立一筆足以安度餘生的基金;大手一揮便給了安德森五千美元;尼可·雅卡爾的妻兒所獲的撫恤金也頗為可觀。長此以往,百萬家財也經不住坐吃山空。很明顯,對肯尼思而言,如果他想趁著多德的財產依然豐厚時將它弄到手,就得加快腳步了。

「但這裡也有一個障礙,多德之前從沒立過遺囑。那天早上你們也聽到霍德菲爾德的說法了——他一直敦促多德早點將此事辦妥。但多德在身亡之前的那個星期內才敲定遺囑。

「從法律上說,如果多德未立遺囑便已去世,肯尼思就將兩手空空;他與多德並無法律上的親屬關係。所以肯尼思一面加緊籌劃,一面還要確認多德已經留下了遺囑。而如果多德要立遺囑的話,肯尼思必然是繼承人。這個無兒無女的鄉下醫生還能把錢留給其他什麼人呢?肯尼思和他一樣鍾愛醫學,他也一直將肯尼思視為己出,像親生父親那樣深深地為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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