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瑪和肯尼思去尋樂園看電影,埃勒里沒去,獨自待在起居室里欣賞哈德斯菲爾德唱詩班合唱團的一張唱片,霍爾斯特的《耶穌的讚美詩》——頭一次,這樂聲對他而言是如此遼遠空靈——突然候診室里的電話響了。
「找你的,奎因先生,」艾西說,「長途電話。」
他衝過去時差點把艾西撞倒。
「達金?」
「你好。」達金聽起來病懨懨的。
「你已經找到他了!」
「在哈克斯頓的一間農舍里——康海文西北方向。我說服他和我們一起過來,現在把他安置在康海文道卡斯飯店的一個房間里。」
「那飯店在哪兒?」
「沿四七八號公路…進康海文就是。四一二房間。」
「達金,盯緊他,我兩小時內就到。」
他關掉留聲機,將霍爾斯特推回海頓和洪佩爾丁克的唱片之間,草草留了張字條給萊瑪和肯尼思,火速上樓穿衣戴帽。正要出門時,他略一躊躇,又返身回房打開皮箱。全亂套了,他邊在心裡念叨,邊在箱底隔層里翻來翻去,不禁懷疑那東西究竟還在不在。那是多年前父親給他的一件生日禮物,但也是長久以來的笑柄。東西找到了,而當他走出卧室時,這玩意兒的重量讓他覺得自己直冒傻氣。
霍默·芬德利最新的二手車——別克路霸——已在路邊恭候多時。
從星期五早上開始它就加滿了油整裝待發。
三分鐘後他就開上了四七八號公路,迎風吹起口哨,風馳電掣駛過二十七英里的路程,經斯洛克姆、巴諾克、阿爾貢琴、斯科特鎮和法菲爾德抵達康海文。
達金從大廳的靠背長椅上站起來,「我還有點擔心你呢,臨近午夜了。」
「我沒想到在法菲爾德南面還得繞道十英里。他知道我來了嗎?」
「告訴他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說過什麼嗎?」
「沒。」
達金手下一個穿便衣的小夥子在電梯旁的壁凹里點了點頭。他們穿過大廳,達金沒敲門就推開了四一二號的房門。
戴夫·沃爾多躺在床上,床單一直蓋到他那小小的下巴。如果忽略那帶著燒焦痕迹的睫毛與發梢的話,埃勒里看不出他有什麼不妥。
另一名年輕的警員坐在一張扶手椅中,旁邊的落地燈上罩了張報紙。
二人進屋時他連忙起身。
「本想讓沃爾多先生脫了衣服睡得舒服點,」他說,「但他連鞋都不肯脫。」
「沒事,吉普。」
警員出去了。
埃勒里掀開落地燈上的報紙,走到床前,「感覺怎麼樣,沃爾多先生?」
小個子裁縫緊閉雙眼。
「沃爾多先生。」沃爾多眼皮動了動,「燈光讓你很難受么?」
「不。」眼睛睜開了,結膜充血,獃滯的目光不知鎖在屋裡什麼東西上。
埃勒里坐到床沿上,「我生命中的過去兩個月都耗在萊特鎮,因為我堅信這裡有個兇手正逍遙法外,一個隱藏極深的兇手,沒有留下任何謀殺的證據。沃爾多先生,我想那場殺害了你的兄弟、也幾乎害死了你的大火,正是盧克·麥卡比之死一系列謀殺案中的一環。現在我無法證明這一點——或者別的什麼——所以請你務必鼎力相助,這非常非常重要,同樣也關係到你的性命安危。所以我才拜託達金局長找到你,並連夜從萊特鎮駕車趕來和你溝通。」
戴失·沃爾多瑟瑟發抖:「我就要死了。」
「不,如果我們通力合作、揭開真相就不會。」
「但我什麼都不知道。」
「可你為什麼要逃?」
「我害怕。」
「害怕什麼?怕誰?」
「不知道,我不知道。有人蓄意縱火,有人要殺死我們。我只是運氣好才逃過一劫。」
「為什麼你認為有人縱火?你看到或者聽到了什麼?事先得到了什麼警告嗎?」
「不,但《記事報》……那首童謠……商人……我現在不是商人了!我把生意都賣了!你們不能把我帶回菜特鎮!我不去!」小個子裁縫歇斯底里起來,埃勒里和達金不得不堵住他的吶喊,最後他把臉埋在枕頭裡無聲地抽泣。
埃勒里坐在扶手椅邊緣,眉頭緊鎖,注視著床上著上了年紀的小矮人。
「永遠不要對人雪上加霜,」達金冷冷答道,「可是奎因先生,你對可憐的戴夫步步緊逼,比普倫蒂斯那女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不。」埃勒里心不在焉地答道。
「真是頭犟驢子。好吧,我沒時間泡在這兒,你下一步怎麼打算?」
「靜觀其變,」埃勒里站起身,「達金,能不能給我留幾個人手?」
「喂喂,奎因先生——」
「想想看,如果你錯了,達金,如果明天早上康海文警方打電話來說——」
「唉!」達金猛地拉開門,片刻後警官們魚貫而人,「我要回萊特鎮去,這期間你們照奎因先生的指示行事,直到我進一步通知為止。」
他氣呼呼地捏著帽子大踏步穿過大廳往樓梯走去。
「你是吉普,我還記得,范霍恩那件案子的時候你也在,但我還不知道你姓什麼。」
「約金,先生。我父親的養豬場就開在四七八號公路附近,舊下大街旁。」
「而我對你一無所知。」埃勒里對另一名警員說。
「普拉斯科,先生。菲爾·普拉斯科。」
「哦,了解。好了,小夥子們,我得試著從這個人身上問出些名堂來,你們在這兒保護他。能不能弄點三明治和咖啡來?」
「往城裡走三個街區有家通宵餐館。」
「棒極了。吉普,去買夠我們四個人吃的分量來,還要兩夸脫黑咖啡。」埃勒里遞給他一張十美元鈔票,「菲爾,你去大廳對面那個壁凹里站崗,瞪大眼睛。看樣子這將是一場持久戰。」
凌晨一點鐘,戴夫·沃爾多坐在扶手椅里,周身裹著毯子——雖然這是個溫暖的夜晚,而且兩杯滾燙的咖啡剛下肚,但他仍然不停抱怨說冷得要死。不過他臉上總算有了些血色,而且似乎對埃勒里他們的關切之意也有些感動。
「現在你也明白了,沃爾多先生,」埃勒里將咖啡杯放在寫字檯上,「我完全不知道此案將朝什麼方向發展,所以我們從頭說起吧。你認識盧克·麥卡比嗎?」
「沒和他說過話,奎因先生。」
「也就是說你偶爾見過他咯?」
「在大街上,一兩次吧,好幾年了。別人指給我看的。」
「誰?」
「我想是某個店主吧,可能是傑夫·赫南貝里——運動用品商店,」他搜腸刮肚地苦思,而埃勒里一直用微笑鼓勵他,「沒錯,就是赫南貝里。」
「麥卡比從來沒找你或者你的兄弟做過衣服么?或者縫補、清洗、熨燙什麼的?」
「沒有。」
「你還記不記得有什麼人曾經和你談過麥卡比的事情?」
「傑夫·赫南貝里——」
「除了傑夫·赫南貝里之外。」
「那就不記得了。」
「連奧蒂斯·霍德菲爾德也沒有嗎?」
「晤……不……我想應該沒有。沒有,先生。也許霍德菲爾德先生曾經向喬納森提到過什麼——」
裁縫的聲音開始哆嗦,埃勒里連忙拋開奧蒂斯·霍德菲爾德,又問了幾個問題,以幫助絕望的沃爾多建立起信心,然後他將話題引向約翰·斯賓塞·哈特。
「不,我想哈特先生的衣服都是在波士頓做的,我以前就告訴你了。」
「對,就是我從你那兒買泳衣那天。那他有沒有找過你們熨衣服呢?」
「也沒有。人人都知道,哈特先生自己有僕人打理這些事。我們從沒替他服務過。」
「你的顧客中有沒有萊特鎮染坊的僱員?」
「染坊啊,唔,工廠的經理喬治·切奇伍德,他有一次來做過兩三套西服。但我們沒替他熨燙或是清洗過衣服。」
「切奇伍德提到過哈特先生么?」
「我印象中沒有。」
「他有沒有提過麥卡比?」
「我想也沒有……」
稍後埃勒里放棄了約翰·斯賓塞·哈特,轉到托馬斯·哈代·安德森。沃爾多一再給出否定的答案,除了安德森是城裡的名人之外,他對其一無所知;安德森從沒為這兩兄弟打過工,戴夫從沒給過安德森一分錢,據他所知喬納森應該也沒有;他們也從來沒和安德森的好友托伊費爾與雅卡爾有過什麼瓜葛;如此等等。
在尼可·雅卡爾的問題上也一樣。
但當談及塞巴斯蒂安·多德時,沃爾多的回答就豐富多了。對,戴夫和喬納森多年來一直是多德醫生的病人,其實也沒什麼大病——他們年年都免不了感冒一次,喬納森每到六月就要患花粉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