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三

火災是十一天之後發生的。

午夜時分的警笛聲吵醒了埃勒里。他手忙腳亂地去抓睡袍和拖鞋,腳底幾乎已感受到了火舌的熱力。高壓水槍的嗞嗞聲和消防車的尖嘯從不遠處傳來。

萊瑪和肯尼思邊穿睡袍邊衝進客廳,艾西不知在何處哽咽啜泣,福勒太太在樓下尖叫著:「起火了!起火了!」

熊熊的火光和逼人的熱浪將整條街都掀了個底朝天。但當他們與福勒太太和艾西在前門口會合時,卻發現著火的是阿爾貢琴大道對面的那座小屋。

「是沃爾多家。」肯尼思驚呼道,拔腿沖了出去,埃勒里也緊緊跟隨,萊瑪嚷嚷著要他們趕緊退回來。

四輛消防車的水都噴完了。街上擠滿了消防員和趕來救火的志願者。但很明顯,他們僅僅能夠攔阻火勢往周圍房屋蔓延的勢頭,而沃爾多兄弟的房子卻根本無法靠近,徹底被吞噬在烈焰之中。

一個滿身黑煙的人躺在路中間。

「溫希普醫生來了!」

「他窒息嚴重,醫生。救護車還沒到。」

肯尼思對萊瑪高喊了幾句,幾分鐘後她抱著毯子和藥箱跑了過來。

那個小個子痛苦地翻滾呻吟著。

「你是哪一位?」

「戴夫。我的……」他說著就昏厥過去了。

埃勒里飛奔到消防隊長伊弗里特·艾普沃思身邊,這是個又瘦又高的鄉下人,和達金有幾分神似。艾普沃思隊長木然地嚼著煙葉,朝著大火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喬納森·沃爾多在哪裡,隊長?」

「還在裡面,沒法接近。我們能救出戴夫已經夠幸運了。他們睡得可真死,像是被下了葯似的。」

一個聲音說道:「確實如此。」埃勒里低眼一看,是萊瑪。

「吃了葯?」

「他們以前是多德醫生的病人,我在文件里見過他們的病歷。兩人都長期受失眠折磨,多德醫生時常給開些鎮靜劑什麼的,好讓他們能睡著。他們都定時服藥。」

「果然。」艾普沃思隊長跑上前幾步,厲聲呵斥一名消防員。

戴夫·沃爾多被救護車接走了,肯尼思說:「他並無大礙。另一個沒救出來嗎?」

天亮時終於弄出來了,那具矮小的屍體已是一堆灰渣。

「大商人?」達金耐著性子說,「喬納森可算不上,奎因先生,根本不對。區區一個裁縫罷了。更何況喬納森甚至都不是戴夫的台伙人,至少從法律上說這樣。我和萊特鎮政府的岡薩雷斯先生談過了,他告訴我店是戴夫開的,就連房產也歸在戴夫名下。所以你那所謂的『大商人』又在哪裡呢?」

「不知道。」埃勒里嘆道。

「這次你絕對找錯對象了。」

但埃勒里咬牙切齒,「沃爾多兄弟既是霍德菲爾德的裁縫,也是塞巴斯蒂安·多德的病人。在始於盧克·麥卡比之死的這一連串事件中,他們也有份。而現在死亡也輪到了他們頭上,達金。」

「論據相當薄弱,奎因先生。」達金的臉色稍有緩和,「你為什麼還不放棄?我他媽的真吃不消了,好在我還能控制自己。」

「火是從哪裡燒起來的?」

「地下室。一個鄰居發現火光從地下室窗戶里透出來,沒多久整座房子都燒著了。」

「難道你不覺得這是縱火?」埃勒里快絕望了。

「不。沃爾多兄弟在地下里里囤積了很多店裡用的清潔劑。這座房子是阿爾貢琴大道上年代最久的之一,一點就著。我無法同意你的看法,奎因先生。」

「這麼說火是自己燒著的?」

「這叫做自燃,」達金溫和地說,「或者你有沒有聽說過電線走火?」

「這兩種推論有證據嗎?」

「今早你也看到那些灰燼,燒了個一乾二淨。」

「你問過戴夫·沃爾多了嗎?」

「他現在還無法開口。」

埃勒里離開達金的辦公室,閑逛到薄暮下的中心廣場。他已經像個陀螺一樣瞎忙活了一整天,而得到的進展也像個陀螺一樣原地打轉。

醫院裡的戴夫·沃爾多雖然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卻仍然無法接近;喬納森·沃爾多不是大商人,但他死了。火災也許是偶然事故,也許是有人縱火,非此即彼。

達金是對的。最明智的選擇就是收拾行理,搭明天頭一班火車滾回紐約。

《記事報》大樓的霓虹燈標誌已在綻放光芒,埃勒里走進廣場。

他從未如此茫然無措。挫敗不足為奇,但這次完全是一團亂麻。

他甚至無法確定喬納森·沃爾多之死以及他雙胞胎兄弟的死裡逃生究竟是不是一連串死亡的延續,他們倆和其他人的關係很遠。他不能責怪達金,達金才是保持著理智的人。

也許麻煩就在這裡,埃勒里心想。達金很理智,但這絕不是一起能用理智解釋的案件。

他發現自己已來到《記事報》大樓橙紅色的大門前。

一時心血來潮,他進門說要找奧邦農。

瑪爾維娜·普倫蒂斯的助理編輯坐在一間小辦公室里,兩根手指百無聊賴地擺弄著一台玫瑰色的打字機。

「如果你是來搜查的話,」他頭也不抬,「就向她打個招呼,然後見鬼去吧。我受夠了。」

「瑪爾維娜才不吃我那一套呢。奧邦農,你在波士頓找到書了沒?」

「波士頓的書?」奧邦農問道,「什麼啊?」

「那首童謠的起源。」

「哦!都在書架上。」奧邦農又開始喋喋不休,「我正為大糞女士草擬一篇沃爾多家大火的追蹤報道。有什麼情報嗎,老兄?」

「和你一樣摸不著頭腦。」埃勒里找到了那些書,「這些書架要是再配上粉紅花邊就和蕾絲內衣沒啥區別了。都在這裡了?」

埃勒里懷抱滿滿一摞書坐進一張淡綠色的塑料椅——伯頓·斯蒂文森主編的《現代詩選》,威廉·內維爾的《美國兒童遊戲與歌謠》,奧斯波恩·麥克康納西編纂的《音樂時刻》,還有幾本其他的。他開始嘩嘩嘩地翻頁。

「你什麼也找不到的,」奧邦農說,「那幾行詩的最初作者已無從查證。真刺激。你能和戴夫·沃爾多說上話嗎?」

「沒戲。」

「我也是。達金告訴你什麼了?」

「他又跟你說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說。我去採訪火災保險人,他很不高興。你高興嗎,奎因?」

「不。」

「沒人高興得起來,即便是瑪爾維娜。你可知道這座小城已經面臨白喉大爆發?」埃勒里的手停住了,瞪著某幾行字,「奎因,告訴我,沃爾多兄弟也是這爛攤子的一部分嗎?」

「沒錯。」

打字的手停住了,「你剛才說『沒錯』?」

「沒錯。」

「喂……」

「沒錯!」埃勒里霍地站起來,那堆書散落到地上。

「等一下!」

但埃勒里已經走了。奧邦農一頭霧水地把書撿起來。

「兩種可能。」當天晚飯後埃勒里說。

「又是兩種。但這倒不打緊,要緊的是它後面只是個逗號。」

萊瑪瞅了她丈夫一眼,肯尼思正皺著眉頭打量著埃勒里。

「逗號,逗號。」埃勒裡邊心煩意亂地抽著煙,邊在起居室里來回踱步,「奧邦農看到了,卻沒放在心上,沒人看出問題所在。那首童謠的另一個版本是什麼呢?富翁,窮漢,乞丐,小偷……」

「醫生,律師,印第安酋長。」萊瑪說。

「不,有充分理由相信那是老早以前的版本。另外那個。」

「醫生,律師,大商人。」

「瘋子給了我們七個受害者。七具屍體。但是,哦,那個逗號。」

他咯咯發笑,摩拳擦掌。

「你說些什麼醉話啊!」肯尼思道。

「啊,溫希普醫生,第二個版本好像還有兩個子版本呢。又是兩種可能,看見了沒?子版本之一,童謠的結尾是醫生,律師,大商人。但從書里追根溯源的話,還能挖出第二個子版本:醫生,逗號,律師,逗號,商人,逗號,長官。」

「商人,逗號,長官,」萊瑪重複了一遍,「商人和長官?兩者是分開的——」

「很美,不是嘛?不錯,兩個獨立的詞,萊瑪。商人,長官。本來是七段,現在變成了八段。對得上號嗎?哦,是的。沃爾多兄弟不算『大商人』,但他們做裁縫生意……他們是商人。所以是有人按照第二個子版本,即有八個角色的這個版本行事。喬納森·沃爾多是第七號。」

「也就是說還有第八個人。」萊瑪垂頭喪氣。

「長官?」肯尼喃喃念叨著。

「什麼長官,埃勒里?哪種長官?」

埃勒里的高興勁兒不見了。「這可難倒我啦。在萊特鎮我所知能稱之為長官的,只有局長和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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