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下班後,萊瑪和他在伯雷·潘德勒頓那裡辦了結婚手續,埃勒里和一位笑嘻嘻的潘德勒頓太太充當了見證人。
「是個好兆頭,」他們走回肯尼的轎車時,他得意地笑了,馬路上返家的車流歡快地穿梭,「伯雷從不讓潘德勒頓太太當見證人,除非她完全清醒。你們沒捕捉到他話音中那股額外的活力嗎?我們有了個極好的開端,溫希普夫人。」
「上帝保佑他們,上帝保佑所有人。」萊瑪緊緊貼在她丈夫的胳膊上,唯恐他會突然消失無蹤。
「上車吧,埃勒里。」
「這次就免了,」奎因先生熱情不高,「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今天已經受夠啦。你們倆只管忙去吧,讓我安安靜靜待一會兒。我去知會《記事報》,所以你們就不必在城裡停車了。」
「哦,埃勒里……」
「哦埃勒里沒什麼。我甚至都不想知道你們要去哪裡。」
「德基瀑布。」
「只去一晚上,不過我們還以為你至少會和我們一起享用婚宴呢。」
「有一首詩說:我耳畔水聲震天,他人卻一無所聞。願上帝保佑你們白頭偕老,百年好合。現在拜託你們趕在我身心崩潰、痛哭流涕之前快點開溜吧。」
「我們明天一早就回來!」肯尼高喊著驅車揚長而去。
埃勒里佇立在民事法庭大門外,直至夕陽的餘暉隱入遠方山巒間的薄暮之中。
他雙手插在兜里,沿十六號公路慢吞吞遊盪著,苦苦思索快樂究竟是怎樣一種感受。萊瑪很快樂,快樂得喪失了敏銳的嗅覺。肯尼很快樂,快樂得需要刻意控制新婚男子的喜悅,好讓自己顯得更紳士一點。潘德勒頓太太也很快樂,估計是在期待她特意藏在雞籠里的那瓶美酒。至於嚴厲的伯雷·潘德勒頓,埃勒里不敢肯定。他是個有蘇格蘭血統的美國佬,但至少他也在傳播快樂。萊特鎮的生活一如既往,工作,暢飲,爭吵,上床;有人死去,有人結婚,人人都在各司其職。
而此刻他在這裡起到的作用,充其量不過是一截盲腸。
埃勒里發現自己來到了格斯·奧利森的路邊酒館門前。這間酒吧距伯雷·潘德勒頓那裡只有一百碼左右,這對雙方來說都有利可圖。
他推門而入。
格斯的酒吧里生意興隆,誘人在美滋滋地享用啤酒,有人從工廠或辦公室下班後來到這兒玩兩把飛鏢再回家。人人都很開心,除了一名孤零零坐在角落裡、明顯苦悶不堪的男子。埃勒里信步上前道:「我是個絕望的人,而且別無他處可以落座。咱們能不能共用這張桌子?還是要爭上一爭?」
那人氣沖沖地回應:「坐吧,真他媽該死。」當他抬起頭時,埃勒里發現在淺頂軟呢男帽下——那帽子像被大象踩過似的——卻是弗朗西斯·奧邦農那曾經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紅髮與面容。「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面?不必回答,我真的不感興趣。」
「啊,奧邦農。」埃勒里高高興興地坐了下來。奧邦農虛弱得像是換了個人。他那粉紅色的塑料眼鏡耷拉在一隻耳朵上,那一塵不染的領帶似乎也被一滴威士忌給玷污了;這還不算,瞧他眼中的熊熊怒火,已經能烈火燎原了。見他極富男性氣概地喘著粗氣,埃勒里試探道:「出什麼事了?你和瑪爾維娜之間該有點什麼的吧,老兄?」
「聽著,小子——」
「我的名字是奎因。」
「奎因,來,喝酒。」
埃勒里從滿桌的酒杯里挑出一個,拿眼前那瓶酒斟滿:「乾杯。」
「幹了。你剛才說叫什麼名字來著?」
「奎因。你和瑪爾維娜究竟——」
「奎因,你提起那個混跡夜總會的賤人的名字,就是在侮辱一項神聖的職業。她是鍍了一層銀光的天仙。她是擁有曼妙美臀的希特勒。她像塊金磚俗不可耐,她像個賭馬掮客喪盡天良,她的靈魂賣給了廣告販子,她的野心能比得上吸血為生的蟲虱。她比一隻冰冷的煎鍋還要沒心沒肺,她用尾巴甩過你的小臉,警告你這周的廣告收入比上周只許高不許低。奎煙 先生,精神分析法對她這種娘們束手無策。她花九萬五千美元在斯凱托普路買了座房子,耗資五萬美元的內部裝修能滿足所有室內裝潢師的白日夢,而她的睡房是一間漆得雪白的安樂窩,裡面除了一張醫院的病床和一把背部直挺挺的椅子外什麼也沒有。她收藏了一萬美元的古典唱片,配上一台兩萬五千美元的留聲機,放的都是些什麼?波佐 ,小象巴貝爾 ,克里斯托弗·羅賓 ,還有弗蘭克·盧瑟 唱鵝媽媽童謠。而她討厭孩子。自相矛盾了不是?」
「也許她曾失去過孩子。她結過婚嗎?」
「三次。一號是個從事豬肉包裝業務的富商,七十來歲;二號是個芭蕾舞演員;三號是個社會渣滓,成天穿上緊身胸衣,裹在日本和服里,揮著馬鞭招搖過市。也許你的猜測有點道理,可我呢,我就是個一根筋。這些天我差點就要拿八個版面的頭條來刊登圓周率,整她個七竅生煙。」
「直接沖她發火得了,沒啥大不了。」
「奎因先生,」奧邦農愁眉苦臉,「每個男人都有他的軟肋。」
「實在受不了的話,撒手不幹不就得了?」
「那你的軟肋在哪兒?」
「我這會兒是請你用牛刀殺雞來了,奧邦農,以你的水平,要是朝哈佛廣場瞄上一眼,馬上能就『大學生們出雙入對如膠似漆』的話題為《美國周刊》送上一篇報道。告訴我這朵新英格蘭之花是如何發跡的?」
「天哪,這傢伙是要我的命啊。你真想知道?」
「我們有的是時間。」
「你不會相信的。」
「我精於幻想,你不妨一試。」
「那就聽好了——你叫維因 是吧?我頭一次招惹上普倫蒂斯這個災難,是在之前某一次選舉集會上。我煩透她了——知道我的意思不?從第一眼開始。你有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初次與某位夫人謀面時,就巴不得像擠牛奶一樣掐斷她的脖子?光彩照人,鬢角的一縷捲髮即可顛倒眾生,但『別碰我,土包子,這都是為你好』。他媽的,如果她出場無非是想給自己弄個提名,我可一點也不驚訝。不管怎樣你都否認不了,我就像她身邊的一條狗。菲尼,她確實是杯美酒佳釀沒錯,但本能在警告我,『奧邦農,別讓這冰美人釣你上鉤。』所以我就退縮啦,知道了吧?我回到紐約,跟在一名跑本地新聞的編輯屁股後面打下手,然後,斯維尼,我頭一篇看到的就是同業公會的報道,說這名女出版商在新英格蘭的一個小城鎮上買下一家所謂的報紙,大刀闊斧沖著全國瘋癲大獎的目標去了。而她的名字是瑪爾維娜·普倫蒂斯,我的夢中情人!於是我貿貿然通過某些小道消息靈通人士打聽到,瑪爾維娜正在為這份地方小報尋覓一名助理編輯,居然要求具備在一流大報從業的經驗!機不可失,我發現好多競爭對手都符合條件,但出於個人原因,都不願在這個荒郊野嶺埋上哪怕一年。而成功入圍的候選人還得來一輪篩選,首先得有清教徒血統,再來是——我引用一下——『須具備哈佛大學教育背景』。一目了然,她想要的是個在查爾斯河 里受洗過、第一次換下的兩顆門牙還用科普雷廣場飯店 的銀器盛放著的新聞惡棍。好吧,其實我的真名不是奧邦農。每個身在美國的愛爾蘭人都至少有一個表兄弟什麼的住在波士頓,而我那個表兄也叫弗朗西斯·奧邦農。弗朗西斯表兄雙手少有血色,一副波士頓後灣區出身的氣質,一副日耳曼人後裔的長相,擁有哈佛大學的文學學位,目前在瑞威爾海灘 開酒吧。於是我去他那兒待了兩周,找到了後灣區的感覺,好好惡補了哈佛廣場、科佩 ,以及拉德克里夫學院等哈佛大學的一切;又花了一周時間在劍橋研究當地人的言談習語,以及他們特有的風俗慣例等,還用二十塊錢買了那些光燦燦的假文憑之類的東西。最後一步嘛,凌晨四點造訪哈佛的墓園,從一位老校友身上借來了他再也用不著的校服。我若無其事地乘火車來到萊特鎮,胳膊底下夾著弗朗西斯表兄的羊皮大衣,還有一封柯南特校長 的推薦信——自然也是偽造的。我就這麼被錄用了,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問題是,」奧邦農痛苦地又斟滿一杯,「到底是誰耍了誰,最終佔上風的又是誰?格里利先生,性就是人類的第三條腿,它早該和假乳房、薄荷味薯條,還有遺產一起被嚴令禁止。你眼裡怎麼有血絲呀。」
「瑪爾維娜眼裡也有,」埃勒里說,「如果你還感興趣的話。」
奧邦農像是背上挨了槍子兒一樣猛然直起腰:「她在哪裡?」他小心地問。
「就站在門口掃視全場呢。」
「讓她下地獄去吧。」
「她過來了。」
「我要臭罵她一頓,走著瞧。」
「嗯哼,」埃勒里說,「她認出我了。」
奧邦農扭頭對著牆,縮起脖子聳著肩:「別讓她發現,老天在上。別開玩笑啦。」他的十指慌慌張張開始整理領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