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可·雅卡爾四肢著地趴在嶙峋的岩頂上,凝視著下方的深潭。
那一池深棕色的糖漿般的液體閃閃發光,如同月光下翩然起舞的千萬隻螢火蟲。埃勒里越過雅卡爾寬厚的肩背望去,只見下方的糖漿里隱隱埋著一張臉;但當他定睛細看時,糖漿突然變為沸騰翻滾的熔岩,騰起的輕煙恰恰遮蔽了那張只差一點就要露出來的臉龐,縱然它似乎也在祈求埃勒里辨識出自己,最終還是徒勞。月色忽然變得猩紅,照著滿池岩漿,尼可·雅卡爾也驟然扭過亂髮蓬蓬的腦袋——埃勒里驚訝地發現他竟化身為一隻惡犬,狂吠不已,因為他被這不可思議而又冷酷無情的夜色深深刺痛。它的尖嘯凄厲刺耳,埃勒里驚呼著捂住耳朵,吠聲也就漸漸低沉,埃勒里從夢中驚醒,發覺自己正用濕漉漉的枕頭死死堵住耳朵。
狗還在嚎叫。
埃勒里從床上坐起,看了看腕錶,剛過三點。他渾身濕漉漉的,惱火地爬下床,磕磕絆絆摸到窗邊,試著喚醒自己。
那條狗不知是在花園裡還是外面單調地吠個不停,夢魘中的恐懼還沒完全退去。天上沒有月亮,唯一的亮光來自房子另一邊的一扇窗。
那是多德醫生卧室的窗戶。
多德就站在窗口,高舉雙臂,像是被吊起來似的,在埃勒里眼中那是一個虔誠祈禱的側面剪影。
犬吠聲仍在繼續。
犬吠聲仍在繼續,而埃勒里突然清醒過來,汗毛倒豎。
他死死盯住窗口的那個男人。
夜半時分的犬吠。而那人不久前還剛剛抽中了黑桃A,連續兩次。
犬吠聲仍在繼續。埃勒里很懷疑有誰還能安然酣睡。多德佇立在窗前,紋絲不動。
直至東方微微露出魚肚白,狗才消停下來,也直到這時多德才有了動靜。他雙臂垂下,從窗口消失了。片刻後燈光也熄滅了。
埃勒里爬回床上,試圖再度入眠,然而睡意好似一株敏感的植物,早已被犬吠聲嚇得無影無蹤。那首順口溜也在耳邊繚繞盤旋:富翁,窮漢,乞丐,小偷,醫生……有時他真覺得自己就像西西弗斯 ,無止境地將石頭推向一個結論,而就在即將抵達之際它又滾回原點,周而復始。
清早又來了件煩心事。
埃勒里拖著步子下樓來到前廳,忽然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呆立在樓梯平台上。一聲介於尖嘯和咆哮之間的嘶吼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緊接著傳來的腳步聲起初像是奔逃,旋即又轉為凌亂的扭打混戰;隨後是重物落地的碎裂聲,接著吼聲又起,憤怒而癲狂。
他發現自己站在樓梯口東張西望,方寸大亂。
「福勒太太!艾西!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醫生的書房,」福勒太太尖叫道,「他們在謀殺他,奎因先生!」
從那聲音聽來的確如此。埃勒里奮力撞上書房的門,差點沒折了脖子。門開了。
多德醫生在書房裡來回狂奔,揮舞著厚厚一卷《萊特鎮記事報》,以一種不可理喻的狂暴怒意抽打著牆壁、書桌、書櫥和地板。醫生一面亂舞,一面口中還念個不停,半是祈禱半是詛咒,與他那怪誕的動作甚是合拍。面向花園的那扇窗子里,出現的是老托伊費爾那張陰沉沉的臉。
埃勒里總算解開了這個謎。多德並非在跳什麼宗教式的舞蹈,他只是拚命想拍死一隻鳥兒——麻雀或是白頰鳥什麼的。那小鳥顯然是從開著的那扇窗戶飛進了書房,而當埃勒里下樓時,多德醫生恰恰和小鳥打了個照面,彼此都把對方嚇得不輕。此刻埃勒里最感到莫名其妙的莫過於,那隻誤入牢籠且飽受驚嚇、絕望地上下撲騰以閃避醫生一次次拍擊的小生靈,何以會令醫生如此歇斯底里。
「多德醫生。醫生——」
「把那該死的東西弄出去!」醫生氣喘吁吁,「把它弄走!」
「埃勒里——」萊瑪縮在福勒太太懷裡,臉色煞白。
「看看你能對麻雀先生做點什麼吧——他肯定是你的老朋友之一。多德醫生!停下,就現在。」
他終於把這大個子摁進一張躺椅中,萊瑪則靜靜站在房間中央,口中啁啾有聲。那隻暫棲於最高一個書架頂上的小鳥哀聲回應。過了一小會兒,顯然是在萊瑪的好意撫慰下,它飛下來停在她肩頭。但這也只是一小會兒而已。隨即它猛地一撲騰衝出窗口,吹著口哨掠過哈利·托伊費爾頭頂,子彈出膛般振翅而去。
「不過是只鳥兒,」萊瑪大受震撼,「而您卻要痛下殺手,醫生。」
多德醫生畏縮在躺椅里。
「把這喝下去。」埃勒里將一個玻璃杯送到醫生病懨懨的唇邊。「萊瑪,肯尼在哪裡?」
「他今天一早就要去醫院參加會診,多德醫生,怎麼了?」
多德沒回答,將杯子從嘴邊推開。
「我們最好馬上把肯尼或者別的什麼人找來。」萊瑪低聲說。哈利·托伊費爾那張陰沉沉的臉依然守在窗前,福勒太太和艾西戰戰兢兢地躲在門口。
「不用找醫生,」他唇齒髮僵,「不要緊。讓我在沙發上躺一陣就好,我沒事。」
於是他們讓他伸開手腳躺在那張黑色皮沙發上,臉朝著牆。
「總這麼神經質,」福勒太太在大廳里大聲對眾人耳語道,「但我敢斷定,近來他徹底垮了。真不知道他這樣還能撐多久。」
「竟然被一隻上了年紀的小鳥嚇死。」艾西·平加恩吸吸鼻子,「要我說呀,福勒太太,又是他老媽的緣故。」
「艾西!」管家倒吸一口涼氣,艾西急轉身溜開了。
「艾西說的是什麼意思——『又是他老媽的緣故』?」
福勒太太裝聾作啞:「什麼啊?」
「好像聽不清您說些什麼,奎因先生。我得去準備您的早餐了——」
「我的早餐不要緊,而你也聽清艾西的話了,如果她知情,那可就算不上什麼秘密了。多德醫生的母親是怎麼回事,福勒太太?」
「您去問溫希普醫生吧。您自己去問吧。我有一堆衣服要洗,還有——」
「現在他不在這裡,而你在。告訴我。」
管家害怕地瞄了瞄緊鎖的書房門,低聲道:「他母親死在斯洛克姆的州立醫院裡。」然後飛也似地逃開了。
這就解釋了很多事情。
但還不夠。
埃勒里朝候診室里張望,只見萊瑪正打電話聯絡溫希普醫生。
埃勒里沖她揮揮手,穿過大廳走進餐廳。
當他敲開第一個雞蛋時,一個不完整的答案湧上心頭。
一隻闖進家中的小鳥是最古老的凶兆之一。一隻闖進家中的小鳥。
和深夜狂吠的狗一樣。還有黑桃A也是。
它們都預示著死期臨近。
中午剛過,埃勒里就從達金的辦公室回來了,兜里裝著第二把複製的鑰匙。只見候診室里人山人海,萊瑪和溫希普醫生如同進行清倉大甩賣的商店售貨員一樣埋頭忙得不可開交。他總算成功地把溫希普暫時拉到一邊。
「都是雅卡爾槍擊事件的後遺症,」肯尼思絕望地說,「這裡一半的人都只不過有點落枕之類的小毛病罷了。地方政局與他人的麻煩堪稱萊特鎮居民的兩大樂事。」
「多德去哪兒了,肯尼?他不在書房裡。」
「診療時間開始前他就脫身開溜啦,說是想呼吸幾口新鮮空氣。我告訴他儘管放心出去便是。他這種狀態就算在這兒也幫不上忙。」
「肯尼,多德究竟是怎麼了?」
「我要是知道就好啦。目前他神經高度緊張,瀕臨歇斯底里的邊緣。」
「是地獄的邊緣。萊瑪沒告訴你今天早上的事嗎?」
「當然告訴我了。如果這種狀態持續發生,我就去請一位心理醫生過來。他絕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得想想辦法。如果我能多花點時間照看他該多好,可我現在一個人要干兩個人的工作——」
萊瑪匆匆近前道:「現在是布羅德貝克太太,肯尼,她知道那是個腫瘤。」
「是腫瘤才怪。什麼卵巢腫瘤,我上個月就告訴她,她是懷孕了。萊瑪,今天我沒提過這個?」
「沒有,親愛的。」
「我愛你。排在布羅德貝克後面的是誰?」
埃勒里退出來時,與在草坪上給幾叢玫瑰花鬆土的哈利·托伊費爾擦身而過。艾西·平加恩的真空吸塵器在餐廳里歡唱。他探頭看了看廚房,福勒太太在電話分機旁瀏覽一份洛根市場的購物清單。
於是他信步上樓,拇指摩挲著口袋裡那把鑰匙。
進入閣樓小屋、將門在身後鎖上後,埃勒里反倒有幾分失望。房裡有些地方是上次從屋頂上看不到的,他究竟期待著從這裡面找出什麼呢?他自己也說不清,但肯定不止是眼前這銹跡斑斑的水槽和一台小電爐。
剩下的就都和上次所見沒什麼兩樣了。桌上是兩沓紙牌,桌面下方的架子上堆著些雜物,桌旁擺著那張靠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