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堆滿東西的候診室里,萊瑪躺在那張長沙發上,沉入漸漸降臨的暗影之中。在一種當地弦樂器的伴奏下,一個年輕清越的歌喉正淺吟低唱,雖聽不出用的是哪種語言,但仍能捕捉到音符間的溫柔婉轉與渴求熱望。歌聲中,她能聽出肯尼思·溫希普頗具男性魅力的呼吸聲,正和著音樂的節拍起落律動;她的腳踝上依稀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如一顆微型太陽,越來越灼熱逼人,大有熊熊燃燒之勢。她不知道現在幾點鐘,估計差不多臨近午夜了吧,而且這是星期六之夜,可時間又是什麼?分隔往事的手段而已,何況今夜她根本無心去統計什麼數據。疼痛,漲得通紅的臉龐,粗重的喘氣,過高的體溫,診所里誠惶誠恐的人們,嘶嘶作響的消毒器,患病的孩子們聒噪不休,這些填滿了即將過去的一天。她筋疲力盡、頭重腳輕。但也許是那首奇特的老歌在作怪。

或者是由於她腳踝上那火辣辣的觸感。

歌聲暫歇,她聽見他從沙發上站起,那灼熱感又增加了幾分。唱片的沙沙聲穿過客廳飄向起居室,借著走廊里吊燈的黯淡光芒,她看見他高大的身軀消失在黑暗中。片刻後,沙沙聲也停止了,但很快又響了起來。還是那副年輕的金嗓子,伴奏的也依然是那種質樸的樂器,莊重而熱忱的傾訴又在耳畔響起。溫希普醫生從大廳走回來,坐回先前的地方。

「那是什麼,肯尼?」萊瑪夢囈道。

「一首十四世紀的義大利民謠。記得《十日談》嗎?薄伽丘筆下的年輕人為了逃離城中可怕的瘟疫,在鄉間消磨著美好的光陰?剛才那首就是他們在六弦古提琴伴奏下的吟唱之一。」

「這首呢?」

「《切洛的格洛麗婭》 ,同一時期的。風格大不一樣,對吧?」

「沒錯。」

沒錯,萊瑪心想,這一首還真是應景,剛才那一首嘛,那一首……她發覺自己的手被牢牢握住,就猛地支起身,半坐起來。

突然之間他就開始語無倫次。她聆聽著他的傾訴,一字一句都那麼清晰明了,卻又都那麼如夢如幻,絲毫沒有真實感,就像那民謠歌手的語言,晦澀難解,卻又如映照在流水上的陽光,清澄明凈,承載著夢境中的千頭萬緒洶湧而來。

「我對你一見鍾情,萊瑪。我知道,除非與你共處一室,否則我再也無法心滿意足。我是頭笨牛,你卻如此嬌小而完美,但我會去嘗試,我會努力嘗試,萊瑪,傾盡全力,萊瑪……」

然後她也開口了,在民謠與他的表白中訴說道:「我愛你,肯尼,我愛你。我不知道什麼是愛情,但無論愛情是什麼樣子,我都已不能自拔,這都是為了你,親愛的。自從……」

隨後,只有那張唱片還在不停地轉動,而萊瑪心中也波瀾起伏,跟著同樣的節奏,甜蜜得令人無法抗拒。

不知過了幾個小時,又或是幾個年頭,當來自大廳的燈光照亮了起居室時,萊瑪聽見多德醫生的聲音:「有意思,在放這張唱片啊。人都哪兒去了?」但此刻,時間終於又阻隔了一切,她發現自己站起身來,小腿肚抵住沙發以支撐身體,肯尼趕忙用大手扶住她,安慰道:「沒關係,親愛的,是醫生和奎因從法利賽湖回來了。」隨即,燈光照進候診室,多德醫生和埃勒里站在門邊,看樣子吃驚不小,一瞬間卻也恍然大悟;生活彷彿翻過了新的一頁。

過後,他們圍坐在昏暗的起居室內,三個男人和萊瑪一起談論各種趣事,規劃未來。至少在萊瑪眼裡,這真是妙不可言的美好時光。

她倚在肯尼的肩頭,靜靜地傾聽,任思緒自在漂流,將她父親以及近來的所有煩惱都拋諸腦後,只希望埃勒里少說幾句,肯尼多多談話,那樣她就總能聽到他的聲音了。但埃勒里簡直無處不在。這會兒他又在嘮叨白天的遠足,說多德醫生是個多麼狡猾的森林老小子呀,而他喋喋不休的過程中一直都在避免正視萊瑪,於是她也漸漸開始留意到他的逃避,快樂也因此稍微流失了幾分。

當埃勒里突然住嘴時,萊瑪覺得他實在太怪異無常了,不禁笑出聲來;但當肯尼也用手掩住她的嘴時,一股莫名的警惕感頓時湧上萊瑪心頭。

「你聽到了嗎,肯尼?」埃勒里壓低嗓門問道。

「一扇窗子,在房子後面什麼地方。」

「有意思。」多德醫生說。

他們再次凝神靜聽。

這回萊瑪也聽見了。一扇窗子被緩緩推開,短促地嘎吱一響,旋即歸於沉寂,緊接著又是一響,然後再度沉寂。

「是小偷嗎?」萊瑪開玩笑地問。

但沒人發笑。多德醫生站起身來。

「醫生,你去哪裡?」

「馬上就回來。」他疾步穿過燈火通明的大廳,消失在黑漆漆的候診室中。

「見鬼。」肯尼思·溫希普嘟噥著。

多德醫生又穿過大廳回來時,右手中有個東西閃閃發亮。

「哦,不,不行。醫生,把那玩意兒給我!」

「肯尼思——」

「天哪,你用那玩意兒的話肯定會擊中自己的。」更為年輕的男人接過左輪手槍,「好了,醫生,沒什麼可怕的。」多德醫生牙齒咯咯直響。

肯尼思則用手按住這壯漢的胳膊,「好了,醫生。」他說。後面的動靜停止了,埃勒里聽到多德小聲嘀咕了兩句。「你們都待在這兒——」

「不!」萊瑪輕呼。

「別……離開我。」多德醫生有些艱難地擠出一句。

肯尼已步人大廳。萊瑪飛快地追上去。

多德醫生又開始瑟瑟發抖。

「不要緊的,醫生。」埃勒里攙住他的胳膊——硬得像塊木頭,「咱們一起去看看,沒什麼危險的,肯尼受過軍隊訓練。」當然,溫希普是對的。白天的森林之行只告訴埃勒里一件事:塞巴斯蒂安·多德生活在一片猛獸出沒的叢林里,他是——什麼東西的獵物呢?埃勒里也不知道。

肯尼思靠在大廳後方的一扇門邊,側耳細聽。萊瑪倚著牆。見肯尼思回頭,埃勒里便沖大廳天花板上的吊燈點點頭,拉著多德醫生的胳膊,挪過去關掉開關。

黑暗中,多德醫生的喘息聲如口哨般尖利。

大廳另一端的門被推開了,一道光從門後的房間里漏過來,划出一道令人驚異的弧線。隨即,肯尼思用左手按下門後牆上的電燈開關,燈光大亮。

只聽肯尼思說:「你站住。」相當平靜。

埃勒里連忙跑過大廳,萊瑪飛速掠過他身旁,然後兩人都停住了。

這是間書房,內有一套老舊的美頌牌書桌和靠椅,一張黑皮沙發,美頌牌書櫃,對面的兩扇窗敞開著一扇。書桌的幾個抽屜已被人打開,一隻又大又髒的手掌正在裡面摸索,另一隻手則打著手電筒。那個身形,分明是尼可·雅卡爾。

「雅卡爾,你覺得自己在幹什麼?」肯尼思問道。

對方躲躲閃閃地吐吐舌頭,又縮了回去。

「你,」埃勒里也問,「究竟在找什麼東西?」

但雅卡爾只是乾瞪眼。

「尼可,」多德嗓音發顫,「我有沒有給過你一筆錢好讓艾米麗動手術?有沒有保住了小安德烈那條腿?有沒有為你妻子接生了你最小的一個孩子?這就是你報答我的方式,尼可?」

雅卡爾什麼也沒說,獃滯的雙眼不知在捕捉什麼。

「你們從他嘴裡問不出東西的,」萊瑪說,「他只知道兩件事,酗酒和行竊。就連我父親也拿他沒辦法。」言語間引出了無數的往事。

雅卡爾又舔了舔嘴唇。

「奎因,拿上這支槍,逮住他,」肯尼思·溫希普道,「我去拿條繩子來綁住他的隔壁——」

永遠不要將目光從被逼到牆角的對手身上移開,埃勒裡邊想邊往後胡亂揮動雙臂,摸到萊瑪和多德醫生,用身體將二人擋住。說時遲那時快,溫希普微微扭頭之際,雅卡爾猛然躍起,如兔子般敏捷,雙手徑直搶上來奪槍。兩個男人頓時扭作一團。肯尼思死死握住手槍,而埃勒里根本無暇上前相助,當雅卡爾撲過來時,他只來得及往後一跳,緊緊護住萊瑪和多德醫生;三人幾乎同時撞倒在地。緊接著一聲槍響,一切都戛然而止。

那兩個扭打著的男人都僵卧不動了。

然後萊瑪厲聲尖叫,從背對戰場撲倒的埃勒里身下掙扎出來。

埃勒里伸手去拉,只覺得她的血液都沸騰了。

「肯尼!」萊瑪驚呼,又立刻喜極而泣,「不是肯尼!不是肯尼!」

肯尼思緊繃的五官彷彿被生生扯開了幾分。埃勒里將他拉起來,他邊試著動彈身子,一邊還瞪著尼可·雅卡爾。但埃勒里說:「不,肯尼,不。交給多德醫生吧。」

多德醫生檢查了一會兒,表情瞬息萬變,像某種古怪的酵母。「他死了。」

「死了?」肯尼思的聲音十分駭人。

「正中心臟,肯尼思。他死了。」

「是我殺了他。」

「親愛的,他在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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