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埃勒里造訪厄珀姆飯店時,前台接待員遞給他一張便條。
親愛的埃勒里——我等不及了。我用你的錢結清賬單,回家去了。按我畫的地圖過來。
另外——要是今早你悶得慌,就帶條泳褲來。
她手繪了一幅穿過下村的路線圖,用一個黑色的X標出窩棚所在地。
埃勒里順著華盛頓街前行,途經越城大道——上村與下村的分界線——然後拐進李子街。他找到霍默·芬德利的車行——霍利斯飯店大堂里的廣告牌稱該行提供租車自駕服務——開出來一輛一九三九年的普利茅斯敞篷轎車(霍默的說法是「雞籠」),里程錶顯示它駛過的路程合計九萬二千多英里。
回到城裡後,他在萊特街上找到一處設有計時器的停車位,隨後沿華盛頓街漫步向斯洛克姆方向而去,一路走馬觀花欣賞商店的櫥窗。
在該街區中段他發現了珀迪紡織品與服飾店,就進去買了兩條大浴巾。
「還要寫別的什麼嗎?」珀迪先生問道。
埃勒里猶疑著。其實今早他一點也不悶,不過嘛……「嗯,」他下定決心,「再來一條泳褲。」
珀迪先生說他還沒進夏季的貨,但也許能找條老舊款式的出來……他回來時手捧一個灰頭土臉的盒子,裡面有三條老式連體泳衣,都帶丁幾處蟲蛀的痕迹。珀迪先生拎起其中一件:「一兩年前賣剩下的。」他說。
看著那鬆鬆垮垮的衣服,埃勒里斷定珀迪先生的數學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便說他可不認為這是一兩年前的。珀迪先生沮喪地點點頭。
「要不去隔壁沃爾多兄弟那裡試試吧,在格朗容街區。他們倆本來只是裁縫而已,但自從奧蒂斯·霍德菲爾德飛黃騰達,還開始以電影明星的標準梳妝打扮後,沃爾多兄弟的點子也就隨之多了起來——進了好些泳衣、運動夾克,還有其他七七八八的……總之男士服裝的全套行頭應有盡有!如果他們那兒恰好有您要的東西,那可一點也不奇怪。說不定還是直接從巴黎進的貨呢。」
不知怎麼的,珀迪先生提及沃爾多兄弟時那酸溜溜的語氣令埃勒里猛地一驚。他站在人行道上,胳膊底下夾著裝浴巾的袋子,盯著隔壁這家處處顯出生意興隆跡象的店鋪——門面剛剛油漆過,一側的櫥窗里井然陳列著幾套西裝,高貴雅緻;另一側櫥窗則用來展示其他男士服飾,用料都很上乘。門楣上有塊嶄新的招牌:沃爾多兄弟,獨家裁縫。埃勒里此時覺得頭皮發癢,手背發麻,這往往即將有重大發現的前兆。
他走進店內,發現門口的繁華氣象並未延伸進來:傢具屈指可數,而且都有些年頭了,三棱穿衣鏡已經出現了不少裂紋,從鏡中可以窺見位於一襲花布門帘後方的工作間。店裡照明不佳,又臟又亂。
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掀開門帘,身上的背心滿是線頭,脖子上纏著捲尺:「什麼事?」隨即他恍然大悟,「哦,您是昨天下午在霍德菲爾德先生辦公室里那位先生吧。想做件西服?」
埃勒里沒聽到工作室里有什麼聲音,顯然戴夫·沃爾多獨自一人在看店。
「這兒有泳衣嗎?隔壁的珀迪先生說——」
那種又癢又麻的感覺真糟糕,而且好像在店裡待的時間越長就越嚴重。也許是這名小個子裁縫給埃勒里量腰圍時他雙手那種輕柔的觸感帶來的。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是剛開始做這種款式的——」
「很好。我就要這個。對了,你認識湯姆·安德森嗎?」
「誰?哦!不,沒怎麼聊過。他那種死法,太慘了。我們有些質地極好的華達呢——」
「意料之中。我是說,想來你們的顧客檔次應該更高一些。約翰·斯賓塞·哈特沒在這裡做過衣服嗎?」
「如果來過就謝天謝地啦。不過我聽說哈特先生的衣服都是在波士頓做的。我們為霍德菲爾德先生準備的那種駝絨——」
「也許你們運氣不錯。哈特死的時候不是負債纍纍嗎?還好他的合伙人沒染上那壞毛病。我想想——他叫什麼來著?……」
「麥卡比。」
「對。麥卡比不就是原來那個吝嗇鬼嗎?」
「不清楚。如果您今年這麼早就想下水游泳的話,也許得來件長的浴袍——」
「哦,你不認識麥卡比啊。」
「不認識。這些夠了嗎?」
「就在前幾天我還對多德醫生說一一」
沃爾多馬上說:「您認識多德醫生?」
「啊,對。他也是你們的顧客?」
「嘿,」戴夫·沃爾多笑道,「如果我們的生意得指望多德醫生的話,飯碗早就保不住咯。不過他是個好人。總共六美元九十五美分。」
埃勒里拿著泳衣走出店門,刺痛感依舊揮之不去。
到底怎麼回事呢?
他橫穿馬路,走進傑夫·赫納貝里的運動用品商店,買了一個野餐籃子,一個保溫水壺。然後他又去了坐落於洛根市場和艾迪小姐古玩店之間的熟食店,一邊冥思苦想一邊下意識地填飽肚子,出門時甚至覺得體重都增加了不少。最後他又回到霍默·芬德利的敞篷車裡。
研究過萊瑪畫的地圖之後,埃勒里駕車沿華盛頓街穿過下村,再左拐進議會街。地圖指點他,順著議會街出城而去,一直到無路可走為止。
很快,窗外的議會街變得越來越殘破、嘈雜、令人不快。它與波利街平行,中間是威洛河那污濁的水流。下村許多工廠的廢水就從工人們簡陋居所的後門流過。即使偶有一叢綠意映人眼帘,也大都是道旁野草,連一棵樹也看不到。可埃勒里還是開得很慢。湯姆·安德森曾無數次走過這條路,在破破爛爛的人行道上踉蹌前行;他有多少次因路面高低不平的瀝青而觸礁擱淺呢?而且這裡應該就是那個星期六晚上亞比·L·傑克遜的弟弟加里森遇見他的地方,當時安德森十分清醒,正在趕赴小普魯迪懸崖上那場死亡之約。萊瑪的父親那晚究竟要去見誰?也許答案就藏在這條殘破街道上某一堵搖搖欲墜的牆壁背後,潛伏於某個傻裡傻氣的工人,或者他那人老珠黃的妻子,或者他某一個調皮頑劣的孩子那尚未完全消逝的記憶之中。
可也許它還沉睡在「機會」二字那廣袤無垠的疆域深處。並非私人恩怨…
掠過一大堆泥土、破磚、廢罐頭以及五花八門的廢棄物之後,狹窄的街道前方陡然出現一個下坡。坡底的深溝里,經年累月的垃圾堆積如山。撲鼻而來的惡臭令埃勒里一陣噁心。想到要走下這條令人臭不可聞的溝渠才能爬上前頭那座搖搖晃晃的人行天橋,他不禁打起了退堂鼓。天橋那頭的大片荒地上,寥寥幾叢灌木從垃圾堆中探出頭來,再往後便是大沼澤。
埃勒里鎖好車門,用一條手帕捂住鼻子,剛準備踏上人行天橋,便望見萊瑪·安德森從溝渠下游對岸一百碼左右一棵歪歪斜斜的樹後跑了過來。她光著腳,身上那件布裙一看就是用男式舊外套的邊角料拼湊起來的。她疾步過橋,秀髮飄揚。
「我一直在看你來了沒有。」
埃勒里覺得她既緊張又難過:「出什麼事了,萊瑪?」
「出事?當然沒有啊。」但這不是實話。
「議會街上這群人個個面目猙獰,咱們去你那裡的時候就把車留在這裡不要緊吧?」
「咱們不到我那裡去。」
「什麼!」萊瑪走向轎車,埃勒里緊跟上來抗議道,「可為什麼不去,萊瑪?我還想見識見識。」
「改天吧。」
「可你昨晚還說——」
「你為什麼開車來?」
「這樣我們就可以去野餐了。這主意不好嗎?」
「走路去就行了,我一直都這樣。」
「也就是說你並不像人猿泰山 那樣從樹枝上盪鞦韆穿過森林?」
「泰山是誰?」
埃勒裡邊開鎖邊向她解釋,二人鑽進車內。
「哦,成年版的莫格利啊。」萊瑪的聲音無精打采,「我一直很喜歡巴魯和巴格希拉,但討厭西爾坎 。向右拐去辛格爾街,埃勒里。那裡是478A公路,一直開到雙子山的山毛櫸林前再拐彎就到了。」
這可不是幽默,其中甚至連一點情緒都沒有。今早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快,而且必然是在她回到窩棚途中或之後,而非之前;因為她在厄珀姆飯店留的字條上還讓他過來。難道說去外面的世界走了一遭後,她一回頭才發現自己的家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還是……也許還有其他壞事,他無法忽略這一可能性。
他沉默著駕車向前。
過了一會兒,萊瑪扭了扭身體:「昨晚我讀了那本書。」
「哦?感覺如何?」
「我笑了。這就是所謂的偵探小說?」
「也是偵探小說的一個類型吧。」
「生活中的偵探不是那麼回事,對吧?親吻和打他們遇見的每個姑娘耳光,對人拳腳相向,還動不動就胡亂開槍?」
「我所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