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月十日,星期一

大清早萊瑪的態度令人既惱火又生疑,顯然一夜之間她的生活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又或者是星期一早晨厄珀姆飯店簡單樸素的格調,加上肥皂水與地板蠟的氣味,令她局促不安。她對未來不再抱有信心,明天變成了一個問號;甚至連今天都是。她準備在厄珀姆太太那裡住多久?他難道沒意識到她欠他的錢要好幾年才能還清嗎?她什麼時候才能回沼澤地去?昨晚那個紅頭髮服務員說如果她在等什麼人的話,他很樂意行個方便將側門的鎖打開,那又是什麼意思呢?昨晚埃勒里離開她之後都去了哪裡?(那麼打電話到霍利斯飯店又沒留下口信的就是萊瑪了。)他發現什麼情況沒有?他見到什麼人沒有?這些鞋子擠得她雙腳腫脹,她能不能把這身衣服脫掉?他的計畫究竟是什麼?他們進展到什麼程度了?今天早上他們要去哪裡?

「先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埃勒里嘆氣,「去吃早飯。我沒喝咖啡之前不想談話。」

在前往薩莉小姐茶室的路上,他的腦子轉個不停。昨晚他的睡眠糟透了,倒也不能完全歸咎於布魯克斯經理那碩大無比的床墊。當他好不容易睡著時,最後在意識里漸漸隱去的並非安德森,而是安德森的女兒。總不能讓他無限期地不斷掏出二十美元的鈔票吧,萊瑪的未來如何安置,這問題遲早都得解決。

幸運的是薩莉小姐的茶室這時沒什麼客人。二人坐下之後,埃勒里說:「萊瑪,如果你面臨生計問題,準備如何應對呢?」

「不知道。」萊瑪冷冷答道。

「晤,你能做什麼工怍呢?我是說,除了養鳥之外?」

「那就沒了。」

「我猜你應該不會用打字機之類的東西吧?」

「說對咯。」

「如果做最壞的打算,你沒準可以去當個售貨員……」

「一整天都在通風不良的店鋪里關禁閉?讓我死了算了。」

「保姆怎麼樣?城裡肯定有不少有錢人家的父母需要人照看小孩——」

「憋死了。」

「可你總得找點事做嘛!」

「哦,你的錢啊。我也很著急呢。不過我總會想辦法還給你的。」

埃勒里點了早餐。

啜飲咖啡的時候,萊瑪的那些問題又撲面而來。埃勒里悶悶不樂聽了半天,最後說:「你瞧,萊瑪,我只有一個計畫,現在你可能也清楚了。」

「其他的事都無關緊要。」

「我有理由相信,你父親遭遇不測,與大約兩個月前萊特鎮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有關。盧克·麥卡比之死。他和約翰·斯賓塞·哈特的秘密合夥關係。麥卡比贈給塞巴斯蒂安·多德的遺產。」萊瑪緊緊捏住一片變涼的麵包,臉色微微發白。「我想,你父親在這幅圖畫中處於什麼位置至關重要。如果能答出這個問題,那麼或許小普魯迪懸崖上的一幕也就真相大白了。」

「昨晚我見到了達金局長,」埃勒里繼續說,「他完全想不出你父親的遭遇和其他事件有何相干。所以達金是指望不上了,我們只能靠自己。

「我能想到的切人點只有一個。照顧麥卡比多年、並簽署了他的死亡證明書的人,是塞巴斯蒂安·多德醫生。麥卡比來路正當的財產的遺贈對象,也是塞巴斯蒂安·多德醫生。通過麥卡比的遺囑搖身變為約翰·斯賓塞·哈特的商業夥伴的人,又是塞巴斯蒂安·多德醫生。突然介入哈特—麥卡比的染坊業務而導致哈特自殺的人,還是塞巴斯蒂安·多德醫生。在你父親失蹤前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中,多德似乎是最大的共同點。所以我們的第一步,就是要努力找出多德與你父親是否也存在某種關聯。」

萊瑪無言地點了點頭。

「一大早我給多德家打了電話,約好上午十一點在醫生的辦公室見面。那時他應該已經從醫院回來了,而且還沒開始接待病人。所以我們有時間進行調查。

「我不知道結果如何,也許徒勞無功,也許收穫頗多。去他家這一路上我得先擬出一套策略來才好。

「情況就是這樣,萊瑪。現在快把煎蛋吃下去。」

但萊瑪說:「知道,知道了。」埃勒里驚訝地看見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

他有些不耐煩:「又怎麼啦?」

「你的話我一點都跟不上。」

這令他再次意識到她究竟是多麼孤單,而他其實一直在刻意迴避這一想法。他發現自己頓時像她簡面前那片原封未動的麵包上的那層黃油一樣漸漸融化,於是猛地下令:「快把東西吃了!」萊瑪依言嚼起了麵包,埃勒里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驚愕地抬起頭。「萊瑪,我從來都講究未雨綢繆,你可得進入狀態。該怎麼辦,我心裡也沒底,但我要讓你做好準備。你是湯姆·安德森的女兒,與他有關的事情,或許也會把你牽扯進來。你的存在使我們掌握了介入此事的最好理由,就算道義上未必充分,起碼在感情上無可指摘。沒人會對你的參與疑神疑鬼,但決定你父親命運(無論是哪一種命運)的那個人則不然,而這恰恰是我們的目標,也正是我們上周六去拉岑商場的原因。所以就算那雙鞋子會要你的命,你也必須穿著它們一瘸一拐到處奔波。

「也許會有所進展,也許我們能抓住機會。當然,我們也可能會身陷險境。實際上,危險性非常高。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嗎,萊瑪?」

她低頭看著盤子,小聲說:「爸爸和我非常親密,我想比普通的父女要親密得多。是的,我知道想要什麼,」她抬起頭,怒火中燒,「清楚得很。這感覺陌生得可怕。你一直這麼耐心……和藹……我不會再添麻煩了。我保證,埃勒里,從今往後,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坐落於萊特街和阿爾貢琴街交會處的那所住宅已經年久失修。一道門廊繞過屋子正而與側面,房門一臉病容,怏怏不樂。廊間的方形立柱更是裂紋叢生,碎屑零落。褐色的油漆彷彿身染痤瘡似的,膿皰左一個右一個。房頂多處凹陷,像關節炎病人般蜷成一團;頂樓傾斜的屋頂上,一排天窗直愣愣地審視著整個世界,好似年老的盲人們那空洞的眼睛。百葉窗有些壞掉了,有些乾脆不辭而別。房子在面朝阿爾貢琴大道的方向拐了個彎,這一側的四層小樓經過改建,粉刷成亮藍色;而從面朝萊特街的這一側看去,房子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傾覆在身旁一家小商店身上,小店的櫥窗里陳列著威士忌酒瓶模型,還貼滿了露齒而笑的長腿女郎海報——海報上潦草的字跡標明這是「傑克皇宮酒吧和烤肉店」。

老屋離街道還有一小段距離,門前那片草坪也正大夢初醒,嫩草紛紛破土而出。一條石板小路蜿蜒通往房門,兩側的土壤頗為肥沃,而且屋後顯然有個後花園。草坪中央那棵榆樹枝繁葉茂,竟比房頂還高出一些;夏日裡它足可蔭蔽整片草坪及門廊,而且還綽綽有餘。

前門旁邊有塊漆成黑色的精緻鐵牌,上面的字樣隱隱約約好像還鑲了道金邊:

塞巴斯蒂安·多德,醫學博士

肯尼思·溫希普,醫學博士

「看樣子還不錯嘛。」二人踏上那三級岌岌可危的台階時,萊瑪將信將疑地說。

「我能想像得出。」埃勒里接過話頭,「深夜橙色的月光下,它才會凶相畢露。」他用拇指按了按一個寫著「求醫請按鈴」字樣的鐵制門鈴。

一名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的女子打開玻璃門,手上還拿著把笤帚,「你們找誰?」

「打擾了,我們找多德醫生。」

「這會兒不在。中午過後才上班。」

一個頗具穿透力的女聲喊道:「喂,艾西,來的是誰?」

艾西獃滯的雙目中閃過一絲敵意。「每個人都覺得別人應付不了一扇破門。」她咕噥了兩聲,隨即又高聲應道,「他們要找多德醫生,福勒太太!」

「讓他們進來,艾西。」福勒太太也厲聲回答。接著一位身著白色便服、身材粗壯的中年婦女出現在客廳後方,她戴著助聽器,接線上有不少斑斑點點的麵粉痕迹。「你就是早上打來電話的那個人?」她招呼道。

「正是。」埃勒里說。

「艾西,把這些人帶到候診室去,溫希普醫生在那兒。不過別去煩他,他正為平克爾小姐焦頭爛額呢。」

「可他們要找多德醫生!」艾西喊道。

「今早和我說過話的是溫希普醫生。」埃勒里插嘴。

「那當然。」那壯實的女人歡快地叫著,「別把艾西當回事,她本該裝著大腦的那地方塞了塊外科手術用的海綿。艾西,該幹嗎幹嗎去!」

客廳里瀰漫著一股濃重而混雜的氣味,暖洋洋的,有點像發酵的味道,又有點防腐劑的氣味。隨後埃勒里想起來了:發酵的味道是在烤麵包;防腐劑則是消毒劑的功勞。

客廳很暗,側面牆上鑲著年代已久的胡桃木板,還有圖案早已退得無法辨識的牆紙。天花板上垂下一盞彩色的枝形玻璃吊燈,胡桃木的台階優雅地盤旋而上通往二樓,樓梯中段的平台處也裝點了好些彩色玻璃。

左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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