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術結束時,兩人的關係又拉近了不少,打破拘束的第一關是他們的購物之旅。埃勒里將萊瑪帶到第五大道上的拉岑商場,在那兒可以買到從小髮夾到貂皮大衣的全副行頭,而且那裡的售貨員早就對各種奇人異事司空見慣。整個下午他都在冥思苦想,琢磨著更衣室里能變出什麼樣的魔術來。四點三十分時,他終於看見了,繼而便驚呆了。
隨後是到五樓和弗朗索瓦沒完沒了的閑侃,直到萊瑪現身,身邊跟著一個法國人,哭叫著既然沒人能給一朵百合錦上添花,那麼這般美妙的可人兒又如何能再增色幾分呢,先生?——只是她的頭髮,先生,還有那雙腳,先生!埃勒里氣呼呼地答道,那頭髮,先生,還有那雙腳,先生,也都是出自上帝之手嘛!而弗朗索瓦反駁說既然如此,那先生您又何必將這位小姐帶到我的美容院來呢?此時穿著新衣服的萊瑪一屁股坐下,用剛修剪過指甲的手指把化過妝的眼圈擦得花花綠綠,弗朗索瓦和埃勒里驚愕之餘都啞口無言。然後一位慈祥的售貨員將兩人都轟到一邊去了。埃勒里再次見到萊瑪時,她不僅鎮定自若,而且完美無瑕;帶著紐約式的微笑說道:「我還符合您的期望嗎,國王陛下?」埃勒里的羞慚之意頓時化為滔滔不絕的讚美,並發現自己突然對她萬分崇敬了。
然後他帶她去他所能想到的最豪華的地方飽餐了一頓。
他再也不把她看成一個孩子。恰恰相反,鄰桌那個長相酷似著名影星范·約翰遜的傢伙對萊瑪目不轉睛時,埃勒里還禁不住對其怒目而視。回到八十七街後,奎因探長的眼中也難掩艷羨之色。當奎因探長這個向來尊奉卧室不容侵犯原則的英格蘭式老男人都主動表示願意將自己的床騰出來給萊瑪時,埃勒里這才感到不妙,連忙將她領到第六十大街一家女子飯店下榻。因此,他只能在一名年長的女接待員的嚴厲監視下與她互道晚安了。
返回八十七街時,他領口下已微微出了些汗。
他發現父親正等著他。
「回來得這麼快?」奎因探長問道。
「明知故問,」埃勒里冷冷回應,「要不您以為我在幹嗎?」
「那女孩真特別。」奎因探長有點心不在焉,「你說她來自萊特鎮?」
「嗯。」
「而你明天要陪她一起回去?」
「不錯!」
「知道啦。」奎因探長睡覺去了。
一整夜埃勒里都在為她心煩意亂。
第二天在火車上,眼窩凹陷的埃勒里絞盡腦汁分析原因。和衣服無關,這一身行頭無非是將她凸顯了而已。可她究竟是什麼呢?他覺得自己感受到她的手指從他的手指上滑落。片刻後,他又悒悒不樂地再度捫心自問。她不是一個……後面可以接的詞很多很多,可當你將那些完全排除之後,仍有某些謎團撓得人不得安寧。最後他斷定,她的秘密就藏在那女孩與女人各佔一半的特性之中。她兩者都不是,卻又二者兼得。她握住他的手時,是個孩子;突然放開時,卻又儼然是個女人。而實際上很可能——他畏縮了——那全然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天真無邪,一種獨一無二的天真無邪。她全無接觸這個世界的經驗——對於書籍的世界,當然有,對於大自然的世界,更毋庸置疑,但對於人際交往的世界,是零。她就像在森林裡成長的野生動物一樣。有些事情,托馬斯·哈代·安德森並不曾預料到。如此這般的一個女孩於人於己都擁有強大的殺傷力。她的一舉一動都難以預測,她的一顰一笑彷彿都來自另一片天空。無論與父母、朋友、親戚、師長,還是與戀人、惡霸、陌生人、衛道士——但凡生活在陸地上免不了的一切人際關係,但凡在成長中必經的一切傷痕與愛撫,在她長大成人的那些年裡,都被隔絕在她之外。萊瑪是一片未知的領域,無人能夠洞悉,尤其是她自己。留存在你記憶中的,只有她如何被撫養長大,她是如何的清新稚嫩、孤單無依。
忽然間,埃勒里發現了可能存在的危險——沒準兒她會像一隻失去母親的小母鹿那樣黏上自己。這已經有些苗頭了。她不再稱呼他奎因先生,而代之以「埃勒里」或「親愛的」;她好幾十次把自己的小手寄放在他的掌心裡;她從來不問問題;她似乎對回到萊特鎮後他將如何處置她漠不關心;總之,她完全將自己置於他的掌控之下。在餐車吃過午飯後,她踢掉那雙硌腳的鞋子,躺在他們包廂里的長椅上,腦袋枕著埃勒里的腿,像只溫順的小狗般蟄伏了好一會兒,隨後愉悅地舒了口氣,沉入夢鄉,彷彿她就是莫格利 ,而他就是安穩可靠的樹枝。
麻煩在於——不折不扣的麻煩——他不是樹枝。而且他懷疑有哪個和自己處境相同的正常人會把自己看做一根樹枝。埃勒里發覺自己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她嫁給一名配得上她的年輕詩人——沒準兒他自己就可以當個詩人——越快越好。可千萬不能讓她隨隨便便跑來跑去呀。
萊瑪醒來時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扭扭身體,但沒坐起來。
「嗨,親愛的。」睡意仍滯留於她的嗓音和笑靨中。埃勒里發覺她的手又伸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睡得不錯吧?」埃勒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位慈父。
「像空氣一般輕,是由清純的飲食和霧靄散發而成。 」萊瑪笑道。
「什麼?」
「你沒讀過《失樂園》嗎?你真有趣,埃勒里。」
「很滑稽嗎?還是很怪異?」
她又笑了,腦袋往後一仰:「是我的錯!哦,我太喜歡你啦。」
「我也喜歡你,萊瑪。」她的新裙子下擺縮到了膝蓋上方,埃勒里不由自主地伸手把裙擺放下來。
她好奇地注視著他:「你為什麼這麼做呢?」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的腿很醜?」
「因為它們美極了。」
「那幹嗎還要蓋住?」
「聽我說,萊瑪。」埃勒里生氣了。
「我就是不明白嘛。我在斯洛克姆湖和格羅夫松樹林旁的湖畔都看到女孩們穿著泳衣,幾乎是赤裸著身體走來走去。可是她們穿好外衣之後,雖然腿還是那雙腿,卻都要把裙擺放下來。」
「對,說得好。非常正確。任何事都得受時間和場合制約,萊瑪。」
「可咱們是單獨在一起呀,埃勒里。你不想看我的腿嗎?」
「不。我是說想,特別想。所以按照規矩,你就不能讓我看。」
「規矩?」
「你從沒去過教堂?」
「沒。」
「你該去。你該去的,萊瑪。」
「可我不介意把腿讓你看呀,埃勒里。」
「沒準兒我介意呢!」
她抽回手去:「你想看我的腿,心裡又很介意?你到底是怎麼啦?」
「隨便哪個男人想觀賞你的美腿,你都會答應嗎?」
「不……」
「唔,就這麼回事。」
「我的意思是,這得看那個男人是誰,為什麼他要看我的腿。這該用哪些規矩呢?」
「什麼?哦!社會的、道德的、禮節上的,呃……數不勝數。」埃勒里絕望地說,「難道除了英語文學,你父親什麼也沒教過你?」
「他教給我一切。」
「好吧,看來他漏了一兩件事——」
「你指的是性?」
「瞧瞧,萊瑪!再過兩周鄉間就會美不勝收——」
看樣子,與萊瑪·安德森之父的謎團相比,要解決她本人的問題更是困難重重。
二人抵達萊特鎮時已是黃昏。老蓋比·沃倫在站長辦公室門,一面晃蕩著嘴裡的一顆牙,一面朝列車員揮手。那兩個穿著牛仔褲、坐在手推車上晃著腳丫的男孩,也許正是一九四O年某個夏日,埃勒里搭乘同一列火車初次踏上萊特鎮車站的月台時所看到的那兩個小傢伙。
一切都未曾改變。唔,幾乎沒有變化。「菲爾餐廳」的鍍金字樣已不如從前耀眼,遮陽篷也褪色許多;原本是鐵匠鋪的那間車庫門上面換了個新的霓虹燈招牌;車站旁幾條小道上遍布的小屋中,憑空拔起一座素不相識的三層樓的無名旅館;車站外圍的碎石路和遍地的馬糞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石磚鋪就的平坦路面。但下村上空那餅乾桶狀的天空仍一如往昔;駛離車站月台的公交車那胖胖的屁股上依然戴著「萊特鎮公交總公司」的標誌;下惠斯林街也依然蜿蜒向西,隨即扭頭向北,在抵達體面的上村時更名為上惠斯林街。還有來自城西的下達德街與華盛頓街,來自城東的下蘋果路、菠蘿路和辛格爾街—一它們緊緊擠到一處,聚攏在這個自治市最東南角的火車站面前。
這一切看上去都不賴,而且就連下村的空氣也清新宜人,彷彿剛剛洗漱完畢,正悠然地掛在陽光下隨風晾乾。
「你喜歡萊特鎮。」埃勒里將萊瑪塞進埃德·霍奇基斯的計程車時,她驚訝地說。
「喜歡極了,萊瑪。」
萊瑪先是看看他,又看看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