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月八日,星期六

第二天清早,埃勒里剛放下第二杯咖啡,便聽到了門鈴聲。他打開門,發現門廳里站著個孩子。由於光線不足,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努力辨認。這小姑娘顯然是穿著媽媽的外套溜了出來——她母親肯定是個演員!——她正鼓足勇氣和緊張的情緒作鬥爭。

「有事嗎?」埃勒里送上一個鼓勵的微笑。

「你是埃勒里·奎因?」

他眯著眼睛在她身後的陰影中搜尋起來。這是個成年女性的聲音。

「剛才是你在說話?」他冷不丁問道。

「我叫萊瑪·安德森。能和你談談嗎?」

接下來幾分鐘埃勒里都在拚命保持鎮定。他發現自己像個哲學家那樣,被小說作者創造出的女主角吸引,但這樣的女子絕不會降臨到現實中。然而眼前這個血肉豐滿的女孩,恍若從書中走下來一般。實際上,埃勒里很快就發現,萊瑪·安德森果真是從書里走出來的。

她周身充盈著一種別具一格、令人難以置信的特點——連貫一致。

女人是由皮膚、頭髮、肌肉、汗腺等千百種物質融合而成;而眼前這個女孩卻宛如一座雕像般和諧完滿。她渾然一體,讓他不由聯想到塔納格拉陶俑 和秦始皇陵兵馬俑,進而想到她是多麼嬌貴易碎。她進門的腳步輕盈無聲,像鳥兒,像精靈。

而當充裕的光線沐遍周身時,她的脆弱便一掃而空。一顆玲瓏剔透且最是豐熟的果實。一個散發著女性風情的孩子。童真與成熟的融合在她雙眸中尤其鮮明,那眼神寧靜清澈,與每個小女孩一樣,不摻絲毫雜念,更不知罪惡為何物;然而細勘之下,那眼帘上卻蒙有一層不屬於孩童的薄紗。她令人耳目一新,心馳神往,卻又不可褻玩。你可得悠著點兒。

連她的嗓音也不例外。那是一種悠揚輕快、不拘一格而又過耳難忘的天籟之聲,是山中小溪在流淌,是林間精靈在歌唱。就是這樣,埃勒里心想。她是隱身於樹林之中的女神。然後埃勒里想起「萊瑪」是誰了。萊瑪是二十年前他讀過的一本書中,委內瑞拉叢林里那名孩童般的少女,鳥兒般的少女 。

而她就端坐在面前。

但他的祖父老納弗洛哪兒去了?還有他的狗蘇斯洛和戈羅索呢?

免不了會聯想到他們,還有南美鱈蘇木、蜂鳥、毛髮光滑柔順的猿猴。

「萊瑪是你出生時的名字嗎?」

「我一生下來就叫萊瑪。」

是他父親起的。小鎮酒鬼起的。他從威廉·亨利·哈德森那裡得到靈感,為女兒起名萊瑪,而他也的確打造出了一個活生生的萊瑪。

埃勒里頓時對湯姆·安德森另眼相看。也許達金局長和《記事報》還是搞錯了。這樣一個男人著實有可能立於小普魯迪懸崖邊緣,然後,像伊卡洛斯那樣,展翅飛翔。

萊特鎮沒有人了解這個女孩,也許對整個小鎮來說,她就是一個謎,是傳說歷經歲月洗禮後締造出的結晶。小鎮酒鬼必定將她珍藏起來,讓他這件精緻的心血之作遠離俗世煙雲。埃勒里不問也知道,萊瑪·安德森的玩伴是鳥兒和小動物,而她的樂園正是被萊特鎮割去一角的大自然——平原,山谷,溪流,樹叢,還有更具野趣、幾乎無人敢於涉險的森林。如果說她的肌膚光彩照人,如果說她的秀髮柔美如波,如果說她的紅唇柔潤一如新鮮的樹莓,那都是因為萊瑪深得天地自然之恩澤,妝點滋養她的是陽光、清風和雨露。在這個美容院與化妝品鋪天蓋地的世界裡,她是如此特立獨行。

這姑娘身著一件最廉價的棉質睡衣;粗糙的黑色長襪;白色的鞋子像是紙糊的,一看就知道是店裡積壓的存貨;那頂寬邊女帽更加令人哭笑不得。她的全套裝束簡直就是某個偏遠農村的「鄉土裔店」;埃勒里完全不記得萊特鎮里,即便是在下村,有哪家店出售這麼古怪的奇裝異服。她必定是步行前往萊特鎮西邊極窮困的區域費德萊迪,或是去了西南方向的農村西恩康納斯,才搞來這麼一套行頭。那些地方的東西要便宜許多,而且相對也很少有人關注。她像一隻小鳥,十分害羞,棕色的皮膚下那一抹蒼白昭示著與紐約的邂逅都帶給了她些什麼。這多半是她首次涉足大都市。荒謬的是,埃勒里竟巴不得自己能變出一隻小麻雀或是小田鼠來送給她……他還琢磨著怎樣才能給她換一套不那麼奇怪的衣服,再帶她返回萊特鎮。最後他決定還是將此難題託付給靈光乍現或是機緣巧合去解決。

「你來紐約找我,這一路上是怎麼過來的,安德森小姐?」

她笑了——如鳥兒般清亮,令人猝不及防——「叫我萊瑪吧!」

「好吧。可你為什麼笑呢,萊瑪?」

「以前從沒人管我叫安德森小姐。」埃勒里又重複了第一個問題時,她說:「我的父親,托馬斯·哈代·安德森,常常提起你。」托馬斯·哈代·安德森……

「湯姆·安德森?」埃勒里下意識地問。

「小鎮酒鬼。」她坦然以對。這確定無疑的事實,正如地鼠的臭名昭著一樣,自誕生之後就口口相傳。她能迅速接受一切艱辛,他想;一隻從不質疑父親品行的小鹿。

「他都說我什麼了,萊瑪?」

「哦,說你是那種對追尋真相滿懷熱望的人。他告訴我,如果陷入困境,而他已不在人世的話,就來向你求助。現在我就有麻煩了。」

「所以你來找我了。」

「對。」

埃勒里站起身,撥弄著百葉窗。轉過身來時,他說:「我聽說他失蹤了。」

「我想我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她的直率令人頗不適應。她沒有詢問他的消息來源,也並未對他了解情況而感到吃驚。

「很顯然,萊特鎮警方也這麼看。」

「是達金局長告訴我的。還有個報社的女人。我不喜歡她,不過我倒挺喜歡達金局長。」

「那你為什麼認定你父親已經去世了呢,萊瑪?就因為他們這麼告訴你嗎?」

「他們沒開口之前我就知道了。」她起身走到窗前。

「你說『之前就知道』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知道什麼別人不知道的事?」

「我就是知道。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會回到我身邊,或者寄封信來。他死了。」她一直興緻勃勃地俯瞰著第八十七大街,似乎她父親的死訊無足輕重。埃勒里又得調整一下思路,常規不適用於她。對紐約一條大街的好奇很可能只是件謹慎的外衣而已;他的注視令這隻人行道上的小麻雀唧唧喳喳地驚飛到安全的電話線上去了,想必他的視線里或多或少神秘地折射出了他內心的熱望。

「人們有時是會不辭而別的,萊瑪,既不解釋也不事先告訴你。因為——姑且這麼說吧——他們遇到了麻煩。」

「也許他確實有麻煩,但如果他要離開,一定會告訴我。他死了。」

「小普魯迪懸崖上那場打鬥——」

「他是被推下去的,有人謀害了他。」

「何以見得?」

她有些焦慮,「我不知道,奎因先生。所以才來拜託你的呀。」她突然返身回到沙發上,雙腿盤在身下,沖著他綻開笑容。兩人的關係就此邁過了一個小坎。也許這隻小麻雀確信這名人行道上的男子並無惡意。「我能把鞋脫掉嗎?挺疼的。」

「請隨意。」

她脫下鞋,扭動著腳趾。「我討厭穿鞋,你呢?」

「我也受不了。」

「那你為什麼不把它脫掉?」

「晤,我………覺得你說得很對!」埃勒裡邊說邊踢掉鞋子。

「要是你不介意的浙,我想把這雙長襪也脫掉,癢得很。嗯……」

她的雙腿膚色如蜜,修長的美腿上卻赫然有幾道惹眼的撓痕,而且兩隻腳掌底都有一層疙疙瘩瘩的繭子,像是裹了塑料外殼,一點也不美麗。她注意到他的視線,不由雙眉微蹙:「很醜對不對?可我真的受不了鞋子。」埃勒里彷彿看見她在林間飛舞的身姿,心裡不由揣測她在那鄉野居處穿的究竟是什麼。「起初我打算和他那兩個朋友談談,」萊瑪接著說道,「但是——」

她一點過渡都沒有,他想。你要麼緊跟上她,要麼就被甩在後頭。

「尼可·雅卡爾?哈利·托伊費爾?」

「可我不喜歡他們。雅卡爾不是好人。托伊費爾則讓我……」她停住了。

「讓你怎麼了,萊瑪?」

「我不清楚……他們對爸爸沒什麼好處。直到不久以前,他們都還在對他產生不好的影響。」

「你是不是覺得雅卡爾,或者托伊費爾,或者他們倆,和你父親出事有關?」

「哦,不,他們的確是他的朋友。但我不想和他們說話,我不喜歡他們。」

此刻對埃勒里而言,父親失蹤後不去諮詢他僅有的密友,而原因僅僅是不喜歡他們,這倒真像是無懈可擊的邏輯了。

他站起身,搜腸刮肚之下居然多了幾分不安。萊瑪投向他的目光中滿含信賴。

「談談你父親的情況吧,萊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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