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里原以為自己和萊特鎮再無瓜葛了。他甚至還對那座小城萌生出一種莫名的依戀,正如一個男人回首兒時故土之際,離愁別緒會將前塵往事絲絲縷縷浮現在眼底。他總愛說,雖然生在紐約,但萊特鎮才是他的心靈家園——那是一座榆樹成蔭、路面遍鋪鵝卵石的小城,旁逸斜出的小街蜷曲於溪谷農莊之間,依傍著新英格蘭地區最具母性溫情的柔美山脊。此地終年綠意盈盈,鮮有雪飄;田野井然羅列,空氣中滿蘊芬芳,山巒愜意地舒展胸懷。小鎮沉澱在他的記憶里,有如一顆晶瑩透亮的鑽石抑或祖母綠。
絕非一顆紅寶石,只因那鮮血的顏色委實令他不快。而眼前這個信封彷彿正散發著紅寶石般的凶光。
埃勒里又將它細細檢查了一遍,暫時未觸及其中的內容。
這個表面光滑、略帶褶皺的淺藍色紙信封,幾乎在美國每個便利店裡都可買到。他確信,自己手中這一個必定來自萊特鎮上村那家廉價小賣部的文具櫃檯。這個店距離愛打盹的J·C·佩蒂格魯那家房產經紀所只有幾步之遙;從小賣部靠著上惠斯林街的那一邊可望見薩莉小姐的茶室,萊特鎮上流社會的女士們天天都要聚集在這裡,嘗薩莉小姐最負盛名的拿手甜品——點綴著菠蘿、棉花糖和堅果的奶油慕斯。
哦,萊特鎮!倘若你在小賣鋪的門口沿著下大街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廣場中央小城建立者傑里爾·萊特那滿布苔蘚的青銅雕像端坐於銹跡斑斑的馬背上;再往後,古老的霍利斯飯店那嶄新的遮陽篷佔據了廣場西側的大半弧線,想必飯店客房裡依然能找到前幾任管理者為方便房客夜間使用而放置的陶瓷痰盂。街對面毗鄰路易·卡恩珠寶店的,是科特·瑞特製葯有限公司刷白的熒光燈招牌——這就是萊特鎮,清晰得如同親見的萊特鎮;這封信像一架照相機定格了埃勒里眼前的幻影,不由令他心煩意亂。
信封上沒有回信地址。
當然不會有了。用鉛筆謄寫信封、故意將字體扭得歪歪斜斜,看來寫信人是要刻意隱匿身份。一封匿名信。埃勒里衝動之下險些要將其付之一炬。
他小心翼翼地剪開信封。
裡面是幾份新聞剪報,左上角用一根普通的鐵制大頭針釘在一起。
信封里沒有其他東西了。
最上面這份剪報是萊特鎮唯一的日報——《萊特鎮記事報》——的一篇頭條,日期為:二月一日,星期三。
如此說來,是兩個月前的事。埃勒里仔仔細細讀了一遍。
文中報道的是居住在上村州大道五百五十一號的盧克·麥卡比因心臟病發辭世,享年七十四歲。
埃勒里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但文中附有一張死者寓所的照片,他倒是認出來了。
這座宅邸身軀宏偉,門廊、尖頂、山形牆、塔樓一應俱全,那維多利亞時期漆成的黃褐色外牆已是污跡斑駁;周身裝點著木頭紋路和彩色花窗,俯瞰著這片已承載了它一百多年的土地。從中心廣場往東北方向輻射出去的州大道,是城裡最寬的道路,路旁的前幾個街區尚可謂莊嚴富麗,然而越往遠去便越發破落。在世紀之交那幾年,那些歷史悠久的家族尚未往山上遷居時,此地堪稱萊特鎮最熱鬧的居民區。
如今,那些距中心較遠、往昔美輪美奐的公館已多為中下層民眾人住,其中一些已淪為多戶合居的公寓,門廊大都嚴重塌陷,窗框更是破敗不堪;路面裂痕滿布、雜草叢生。整片街區似乎都缺少木工和油漆工。
如果麥卡比的寓所正是埃勒里記憶中的那一座的話,那它應該坐落在州大道與上弗俄明道的交會處,規模龐大無比,令周遭一切建築相形見絀。
《記事報》稱,麥卡比被人們稱為小鎮隱士。他神秘兮兮地隱居於那座殘破的大宅之中,很少出門走動;據上村的店家們證實,多年來幾乎從未見他在廣場周圍或大街上出現過。早些年,人們眼中的麥卡比是個守財奴,枯坐在祖屋裡的煤氣燈下,死死看護著臆想出來的大堆黃金和鑽石;但無論這一傳聞是無中生有還是有據可查,顯然都未能持續多久,漸漸也就無聲無息了;而很長時間以來,人們已將這位小鎮隱士視做僅靠麵包皮充饑度日的窮鬼。這當然並非實情,因為他好歹還僱用了一名看門人,或是夥伴,又或是僕人——鑒於他的身份地位,這種說法的可信度未免令人懷疑;但盧克·麥卡比的醫生——上村名氣最響的全科醫師塞巴斯蒂安·多德(這人埃勒里也聞所未聞)證實了他的窘迫境況。多德醫生在接受《記事報》採訪時頗不情願地承認,數年來他一直把賬單寄給老人,直到「我意識到那可憐的老頭早已無力維持體面的生活,便不再向他催債了」。儘管如此,多德醫生依然繼續為麥卡比服務,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那老人長期受慢性心臟病折磨,為緩解病痛,多德醫生曾給過他一些藥片。
據目前所知,盧克·麥卡比是他家族的最後一條血脈,他的妻子於一九O九年去世,《記事報》稱二人「沒有孩子」。麥卡比僅僅給他的看門人兼夥伴和僕人的哈利·托伊費爾留下了些許影影綽綽的記憶碎片。托伊費爾照料了麥卡比十五年,他自己也是個老人——似乎在城裡也小有名氣,被稱做「小鎮哲人」。不僅如此,托伊費爾還常常與湯姆·安德森、尼可·雅卡爾一起,在十六號公路旁格斯·奧利森的小酒館逗留許久。想到湯姆·安德森,埃勒里周身一暖,終於發現一位老相識了;在萊特鎮他素來被人們不失親切地稱為「小鎮酒鬼」,或是「小鎮乞丐」。尼可·雅卡爾這名字,埃勒里乍一看有點陌生,不過……天哪!回想起來,一九四O年還是一九四一年時,他曾經聽說過一個下村的法裔加拿大家庭(萊特鎮的人都叫他們加拿大佬),姓氏就是雅卡爾。這家人子嗣興旺、兒女眾多;似乎有一次他們「又」有了三胞胎……如果尼可·雅卡爾正是那個雅卡爾的話——這種可能性頗大——那麼他絕非下村居民的道德典範。人人都直呼那個雅卡爾為——但願他只是為了餵飽數不清的小雅卡爾,而並無其他更可譴責的理由——「小鎮竊賊」。埃勒里只覺心頭一熱,宛若重返故鄉一般親切。
剪報里沒有什麼其他內容。據說托伊費爾與他那位怪異的僱主曾經「廝打得不可開交」。記者問他怎麼會甘心多年如一日待在那座頹敗陳舊的屋子裡照料一個頭腦糊塗的吝嗇鬼,托伊費爾只是言簡意賅地吐出四個字:「他也愛花。」托伊費爾心靈手巧,用那些據說是取自北山丘住宅區的花花草草,奇蹟般地將麥卡比的花園打理成斷壁殘垣中唯一一抹生機勃勃的亮色。
僱主死後,托伊費爾有什麼打算呢?他說:「約翰·哈特先生五年來一直勸說我去照料他的花園,我想現在我可以去了。」《記事報》提醒讀者,約翰·哈特——約翰·斯賓塞·哈特——是個坐擁下村那家「老棉花作坊」的大富翁。憑著對萊特鎮的了解,埃勒里對下文也就見怪不怪了,這只不過是萊特鎮一貫的懷舊式文風,其實那家老棉花作坊二十年前就已經停產了。約翰·斯賓塞·哈特的百萬身家來自於染料業,華盛頓街和下惠斯林街上那其貌不揚的不鏽鋼傳奇——萊特鎮染坊——才是他的搖錢樹。
「於是,萊特鎮歷史上的又一幕傳奇畫上了句號。死者一應身後事皆由西利維斯街第一公理會教堂的助理牧師厄內斯特·海蒙特先生操辦,下葬於東雙子山公墓的麥卡比家族墓地。」
願死者靈魂安息。還有哈利·托伊費爾,但願你在大富翁約翰·斯賓塞·哈特家的園丁工作,能對你的哲思提供物質上的助益。但是見鬼了,到底為什麼有人覺得我會對這事感興趣呢?
埃勒里瞄了瞄標題下的署名欄,作者是瑪爾維娜·普倫蒂斯。他搖搖頭,輕輕翻過這一份剪報。
第二份《萊特鎮記事報》的節選。時間要晚一些:二月十三日,星期一。此文被安上了一個極為醒目的大標題,《記事報》為抓住大新聞而聲嘶力竭地呼喚著讀者的注意力。(不知怎的,這可一點也不像當年弗蘭克·勞埃德的《記事報》,甚至與迪德里希·范霍恩掌舵的時代亦相去甚遠。這份一臉媚態的《記事報》八成是換新東家了。)這第二份剪報是二月一日那篇訃告的後續報道。盧克·麥卡比,那個古怪的老窮鬼,原來一點也不窮。他去世之時居然是萊特鎮最富有的人之一!
真是個奇蹟。
麥卡比早已秘密地成為萊特鎮染坊的合伙人。
該染坊在戰爭期間迅速壯大,資產已經超過數百萬美元,而且至今也沒有放緩擴張的步伐;麥卡比選擇當一名秘密合伙人的原因,將永遠成為一個謎。據哈特先生介紹,麥卡比先生堅持對二人之間的商業關係秘而不宣,卻從不說明理由。哈特先生相信這是麥卡比先生個人的怪癖。
看樣子麥卡比將他的股份和紅利——事實上是他的所有財產——都寄存在萊特鎮國家銀行金庫的一個大保險箱里;就連銀行職員們(這是董事長沃爾弗特·范霍恩說的)都對麥卡比持有萊特鎮染坊的股份一事毫不知情。哈特在康海文銀行開設了一個特別賬戶,將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