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盤子的鬼怪故事不斷流傳,不久迎來了那個平靜的十三號夜晚。
深夜,皓月當空,照耀著晚秋的大地。武士街上青山宅邸的大門前,一個人影孤零零地站立在月光下。
說是個人影,卻是一片蒼白。
那人腰裡纏著一根繩索,胸前掛著一隻偈箱,儼然一副行者的打扮。他頭戴白色棉布包頭,身上的一件帷裳顯得有些不合時節。儘管有些齷齪,卻是從上到下一身的白色裝束。
他右手拿著一隻三鈷鈴 。別看他一身僧人打扮,卻並非僧人出身,也並非行者陰陽師之類。
看那一身裝束,便知道他是一個被一群孩子追趕著四處散發妖怪圖,沿街兜售除魔符紙的乞討行者——俗稱願人坊主。
那蒼白的身影,在一個無人居住的宅院門前舉起了三鈷鈴。
鈴,鈴。他搖動著鈴鐺。
小小的三鈷鈴發出了悅耳的聲音,那鈴聲穿過寂靜的夜幕,在黑暗的夜空中回蕩。
待鈴聲過後。
行者猛然闖進宅院的大門,走進無人的房間,穿過幾間空房,來到了走廊,最後來到了廊檐下。
庭院里,月光照射下,卻是顯得格外的昏暗,彷彿籠罩在一片巨大的陰影之下。一棵巨大的垂柳,默默地佇立在院子的正中央,似乎在全力吸吮著黑夜裡的養分,顯得格外的茂密。
柳樹下,另一個世界正敞開著大門。鬼井——井邊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頭髮披在腦後,一身華麗的裝束,像個賣糖瓜兒的小販。那人手裡拿著一把算盤。
「怎麼?」
男人頭也不抬,對著那白色裝束的人說道。
「好久沒有人來了,我正打算搖身一變現出原形——沒想到卻遇上了詐術師,令我躲閃不及,可沒想到卻是狐公。」
「你真會說話,狸貓變成了狐仙,開玩笑也不挑個地方。我可沒有那麼愜意,所以特意在門口。」
鈴,鈴。
「我這是提醒你注意,可我問你,這到底還要鬧到什麼時候?德次郎!」
說著,那白衣行者——又市來到了院子里。
「噢,不會再有人來了。」
「真的嗎?」
「你以為我在騙你嗎?」
「我說阿又,你是怎麼知道我隱身在這裡的?」
「你不是在說夢話吧,你是什麼人難道我還不知道嗎?你自稱男鹿的魔法師,使得一身障眼法的幻覺術,你就是那個手持四珠算盤的德次郎。從井裡變出個大活人簡直就是手到擒來的事。噢,能夠做出這種異想天開的事情,可著全江戶城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啦。」
「看來騙得了別人,卻是瞞不過你詐術師的眼睛啦。」
德次郎笑了笑。
「可不要小看了我們。」說著又市也笑了一笑。
「那麼——」
「你是來做什麼的?」德次郎問道。
「我看已經到頭了吧。」又市說道。
「聽說這個宅邸不久就要被查抄了。」
「是真的嗎?」
「武士街的宅院里數盤子,眼下已經被四處傳得沸沸揚揚。我看是時候了,謠言也不過是一陣風,現在結束或許還能過上個好年。你不會是不識時務吧,為什麼還在這裡悠閑自得地變起了魔術?」
「太悲慘了。」德次郎說道。
「我可是無能為力,一點辦法也沒有,躲在一旁束手無策。噢,或許我也有責任,如果我不亂插手,不亂動嘴,至少——三平他不會死。」德次郎說道。
「你後悔了嗎?」又市說道,德次郎順勢坐在了旁邊。
「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已經為時過晚,待我回過頭去看時,卻已經是一片橫屍遍野。」
「全都死光了。」德次郎回答道。
「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又市問道。
「你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德次郎反問道。
「我對死去的按摩師許了願,我說既然你是三平的朋友,那麼我也願意幫助阿靜,可現在想起來真是不應該。」
「就是為了那個阿靜。」德次郎說道。
「她也死在了這裡嗎?」
「嗯,就死在了這裡。」
又市隔著德次郎望了望井邊說道:「怎麼什麼也看不見?」
「這個地方只是個入口,那水面就像是通向彼岸的蓋子,蓋子裡面就是冥府,那邊的世界無比廣闊,要知道——一旦走散了就別想再回來了。」
「這話說得似乎有些道理。」德次郎回答道。
「阿菊那丫頭呢?」
「她也在一起,還有三平。噢,不——」
「我說阿又,三平他會在一起嗎?」德次郎問道。
「如果像你說的彼岸很寬闊,或許他們早就已經走散了。」
「早就走散了。」又市順口說道。
「阿德你聽我說,人從出生到死去始終都是孤獨的。就算是死在了一起,可死了以後就會分開。人死了就什麼都完了,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也就不會在一起了。黃泉路上大家都是各有各的命,要去的地方也都各自不同。可是我問你,當初你是不是把阿菊一個人留了下來?」又市說道。
德次郎抬頭望著月亮,「噢,是我把她留下來的嗎?」
「一定就是。每天晚上都要被逼著數盤子,整天忙個不停,怎麼讓人受得了?這樣一來連下地獄的時間都沒有了。」
「你說得有道理。」德次郎說道。
「你這會兒想起來後悔了吧。這件事情我也記得,只是如果當初不去管阿菊那個丫頭,那又會怎樣?」
「阿又,當初我們不是說好一起幫助照顧阿菊嗎?」德次郎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我也幫助照顧了。阿德,你記得嗎?不是這裡的近臣管家求我,讓我們一起照顧好阿菊的嗎?」
「噢——好像是那麼說的。」
「嗯,幫忙,結果沒能幫到底。人家說我詐術師靠不住,不需要我,所以我不得不主動退出。只是,我是退出來了,可事情卻仍然得不到解決,而且還產生了不祥之兆。旗本家的近臣管家,把一個鎮上的窮百姓保護起來了,這不能不讓人感到懷疑。人家會說,這其中必定另有隱情。」
「當然另有隱情。」德次郎說道,「只要裡面有阿菊。」
「那並不是什麼隱情,阿菊的父親怎樣,這和阿菊毫不相干。那個近臣管家,他同樣糊裡糊塗地幫助了阿菊一家,可他並沒有從中得到任何好處。」
「好處嘛,這種東西,他的確沒有得到。他沒有那麼多的慾望,也沒有那麼貪心,他那個人啊,原本就是個好人。」德次郎說道。
「好人?也許的確是那樣。」
又市踢了一腳腳下的青苔。
「我說阿德,好人出於好心做了好事,可往往卻得不到好的結果。這世上的事情,總是不能像人期望的那樣順心。你的想法,並不一定就能夠得到人家的理解。」
「的確是那樣。就說我吧,好像是在多管閑事,可我完全是出於好心啊。」
「你覺得是自己的過錯嗎?」又市問道。
「當然是我的過錯。」德次郎回答道。
「這麼一說,那也是我的過錯啦。」又市繼續說道。
「那是為什麼?」
「我覺得——」說著,又市站了起來。
「那天,也就是在這個地方,如果不是我把阿菊託付給了近臣管家,如果我再努上一把力繼續堅持照顧好阿菊,或許結果也不會到這種地步。」
「結果我也是後來才聽說。」又市說道。
「如果說你害了三平,那麼我就害了阿菊,我們不是一樣嗎?」
「我也有責任。」又市說道。
「可是,我說阿又,你什麼也沒有做呀!什麼也沒有做,你卻覺得後悔了嗎?」
「我並沒有後悔。」
「可我卻感到非常後悔,後悔當初不該多管閑事。你事先就有預感,從一開始就很擔憂。正是因為如此,你不是還曾經勸過我嗎?」
「噢,是的。」又市回答道。
「如果不認真考慮阿菊那丫頭的安危,恐怕早晚會發生不測——不知為何當時我就有了這種感覺。」
「結果卻讓你說中了。」德次郎說道。
「你至少也還想到過——要把你所說的那個不祥之兆驅散。可是我呢,阿又,我甚至沒有弄清楚你所擔憂的事情。當時我只是想著,把阿菊和三平撮合到一起。如果阿菊的親事還沒有著落,那就讓他們兩個人成家。」
「我並沒有把那個三平當成外人。」德次郎接著說道。
「在那暗無天日的洞穴里,他一味地低著頭,沒日沒夜地數著一、二、三、四,可是總也數不到頭。他既不高興也不後悔,既不悲傷也不快活。就這樣,他日復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