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磨,青山播磨究竟是何許人也?他不由得腦子裡一陣聯想。他不是在向其他什麼人提出質問,而是在向自己的內心發出了質疑。
這場騷亂究竟因何而起?
究竟是什麼人在搗鬼?
十太夫不住地嘆著氣,侍女們不停地喊叫著,呻吟著。那個大久保家的女兒則是逢人便說,她已經弄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若黨們,小姓們走了出來,甚至中間僕人也都湊在了一起。人們議論著服部小姐會如何,大久保家該怎樣。所有人都在哀嘆,所有人都在吶喊。他們心急如焚,毫無目的地在各個房屋之間奔走相告。
這期間,播磨卻是一句話不說。
人們像熱鍋上的螞蟻,亂成了一團,不知道他們在談論著什麼。
無論怎樣都已經是無關緊要。
整個房屋,整座宅院都在蠢蠢欲動,唯獨無動於衷的卻只有青山播磨。
還有阿菊。
為此,播磨的眼睛裡唯一能夠看到的就只有阿菊。
那個小女子,她都做了些什麼?
那些鋼針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些事情根本用不著大驚小怪。
或許應當說些什麼?或許應當下道命令,讓這場騷亂儘快結束?可在播磨看來,那些又實在是無關緊要。
現實情況是,處在騷亂的風口浪尖上的阿菊,不是也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嗎?那個小女子,她感到滿足了嗎?
為此,騷亂是否即將到此結束?可是在播磨看來,似乎仍然缺少了點什麼。
阿菊站起了身。
不,或許是被什麼人叫了出去。
噢。
大久保家的女兒閉上了嘴。
不知為何,她一直在用眼睛盯著播磨,像是期待著播磨能夠出來說句話?
這種時候,播磨不會說話。
看也沒有用。
阿菊,阿菊被帶了出去。
她似乎在呼喚著,大人,大人!
十太夫的眼睛漲得通紅,焦急萬分地招呼著播磨。
「大人,您必須下一道命令啊。」
「命令?」
人都已經不在了。
「不。」
他什麼都沒有聽見。
十太夫感到一陣氣憤,緊握著的兩隻拳頭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嘴裡重複著:「實在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播磨張口說道。
「阿菊——是鄙人領到這裡來的。僱用她也是鄙人做出的決定。可沒想到卻招來了如此大禍,這是我柴田十太夫一生中最大的失誤。」
十太夫低頭道著歉。
「那……那個小女子,阿菊,小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她忠誠老實,木訥寡言,不可能做出那種卑鄙的事情。該不是,該不是——」
「那真的是阿菊乾的嗎?」
十太夫抬起了頭。
「您……您說什麼?」
「我問那是阿菊乾的嗎?」
「剛才,就在剛才,本人不是已經——」
「在大久保家女兒的飯碗里放進鋼針,這對阿菊有什麼好處?難道她是在惡作劇嗎?又不是小孩子了,做出這種事情,又怎麼能夠矇混過別人的眼睛?被人抓住了,怎麼能夠解釋得清楚?」
「已經——被抓住了。她本人也承認了。」
「是本人承認的——又怎麼樣?」
「當場無法解釋,所以只好承認。」
「可是,大人——」
「大久保家的女兒如此大發雷霆——結果會怎樣?最後只能是這樁親事破裂,難道說——阿菊她對我有什麼仇恨嗎?」
阿菊仇恨自己,說起來也情有可原,播磨尋思著。唆使阿菊父親行盜並最終命喪黃泉的,正是播磨死去的父親,可阿菊她卻並不知道這件事情。
「假使知道了呢?」
十太夫,阿菊是不是因此而恨上了我?播磨問道。
「我……我,她為什麼會——」
這還用說嗎?
用不著考慮得太多播磨也明白。
「我本人——不,是青山家,隨便怎樣也可以給對方一個說法,隨便怎樣也可以讓對方達到滿意。你不是也說過嗎?那都是一些對青山家懷有刻骨仇恨的人乾的。這樣就保住了青山家的名聲。我們現在應當做的,是要找到那個可惡的傢伙,並且給予嚴厲的懲罰——除此之外我們的責任還在於,我們僱用了那個傢伙,卻沒有能夠及時發現他的野蠻行為,對此我們也應當賠罪。」
「如果是阿菊乾的話,是你把她帶來的。」播磨說道,「那麼你就應當負有管理責任。你剛才不是說讓我下一道命令嗎?那也就是說——」
「噢——您說的對,我應當負全部責任。」
「當然是這樣。」播磨說道。
「我知道這件事情也不能完全怪罪於你,可是為了對大久保家有個表示——我只能對你下命令。那麼,你準備好要承擔責任了嗎?」
「您是說——責任嗎?」
「我再說一遍,我並沒有打算責怪你。可是——如果我就此次的騷動追究起你的責任,那麼結果會是怎樣?比如說,我下令罷免你,那麼我認為也只是把你罷免了而已,你不會因此而剖腹自殺吧?」播磨問道。
「噢——」十太夫一句話不說,他閉上了眼睛。
「事實上,你不是已經感覺到自己責任重大嗎?」
「是的。」十太夫畢恭畢敬地說道。
「就是說,如果我挺身拿你是問,這場騷動就產生了效果。這樣一來,干出這種卑鄙事情的人就會覺得自己已經達到了目的。」
「阿菊,她是想讓我——」
十太夫再次抬起了頭。他哭喪著臉,感到極度的失望。
那表情當中——似乎缺少了什麼。
「怎麼會是——」
「沒有想到嗎?很難想像得到。你不是曾經對那個小女子頗為關照嗎?」
聽到播磨這麼一說,十太夫張了張嘴,嘆了一口氣,卻是說不出話來。
「從來也不知道什麼是恩將仇報。並且,怎麼也想像不到那個小女子會做出這種事情。」
「是的。」十太夫回答道,「簡直讓人無法想像。」
「是的,無法想像。」
「我也不能相信,為此我難以做出決定。」
「是,是的。可……可又不能就這樣撒手不管。」
「立刻就去通知大久保小姐吧。」卜太夫說道。
「並……並且還要通知姑母大人。」
這和真弓沒有關係。
「你聽我說,十太夫,我對大久保家並沒有怨恨,對他家的女兒也是一樣。吉羅受到如此對待,她一定會感到很不愉快。如果大久保先生知道了女兒的遭遇,也會感到氣憤。這一點我非常清楚,只是我相信我的家臣。」
播磨說道。
「您是說——」
「從你父親那一代起,你們就是忠臣。忠臣不能相信的事情,我同樣也不會相信。忠臣帶來的小女子——我不表示任何懷疑。」
播磨這樣說道。
「大人,阿菊她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也聽到了也看到了,可播磨還是不能理解。
「我看最好先在內廳里派上幾名看守。看看再說吧。」
播磨站起了身。
然而,內廳里卻空無一人。
十太夫大聲喊來一個小姓,問了問情況。小姓回答,人們都在院子里。
「都在院子里?她們在那裡做什麼?」
「吉羅小姐的侍女,她命令一位若黨——」
「命令若黨?這是怎麼回事?她們是這個家裡的客人,有什麼權力對青山家的人下命令?更何況只是一個侍女——」
「說起院子,難不成便是那個,中間有著一口敞著大口,永遠不能令播磨感到滿足的,昏暗潮濕,一片漆黑一片空虛的井的院子嗎?」
播磨突然感到心中不快,他坐立不安,迅速地走出房間,來到了走廊,向院子里望去。
廊檐下,兩名若黨像衛兵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見播磨走過來,便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
穿過儲藏室,播磨來到了廊檐下。
長滿綠苔的踏腳石、矮牆內的垂柳。
灌木、水池、石燈籠,水井。
水井旁,站立著吉羅的兩個侍女。
遠處,柳樹榦上,一條巨大的蟲蛹。
是的——看上去像是一條蟲蛹。
那是阿菊。
手被反綁在背後,胸部被繩索捆綁在樹榦,她身子略微向前傾斜,彷彿一條將要蛻變成粉蝶的蟲蛹。
這是怎一么回事?
「你們在幹什麼?」播磨大聲問道。
「你們有什麼權力——」
「我們說過——不能饒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