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應該怎麼辦?
十太夫來到院子里,呼吸著綠苔那濃厚的清香,突然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便蹲在了地上。
槙島來做什麼?
大久保吉羅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蛇——怎麼會有那種東西?的確,在這陰暗潮濕的院子里蠕動著許多種生物。可是這些生物並非隨處可見,並且沒有一個濕地蟲子在這個院子里築巢搭窩。十太夫甚至認為,至少這個院子在他的眼睛裡是完整的,為此他無從下手。
正因為如此,十太夫堅持說這裡不會有蛇。
這個院子被十太夫管理得井然有序,即便裡面冒出個什麼東西,那也不可能是蛇。就算真的有蛇出沒,那也不是來自院落本身,而是從外面入侵進來的所謂天外之物。
十太夫腳踏著濕漉漉的地面,來到了鬼魂出沒的井口附近。他雙手扶著柳樹榦。傳家寶——盤子,至今不見蹤影。
就如槙島所說的那樣,如果不在廚房或許真的就沒有了希望。或許,這個家裡根本就不存在傳家寶的盤了。
不,還有沒翻到的地方。例如,主人的房間。
或許——噢,或許正因為是傳家寶,所以才被放在了主人的房間。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十太夫隱約感覺到。如果早一些想到,或許也還有辦法解決。
可話雖這麼說,倒也不是不可以去主人的房間尋找。主人播磨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這又不是什麼壞事情,況且.播磨知道十太夫現在非常為難。更重要的是,所有這些麻煩都來源於真弓。真弓的性格播磨最了解。所以說,如果十太夫提出請求,播磨一定會同意他去自己的房間尋找盤子。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太晚了。
十太夫這樣想著。
為什麼——不先和播磨商量一下?
如果一開始就和主人商量,也不至於走到這種地步。不管找得到還是找不到盤子,總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十太夫感到有些後悔。
可是,這一感覺瞬間即逝。
十太夫非常了解自己的脾氣。即使知道會後悔,即使預先看到了巨大的風險——十太夫也絕不會選擇輕鬆乃至穩妥的方法。
如果選擇了這一方法,就不可能得到誇獎。
特別是,如果選擇了輕鬆的方法,就更不可能被人誇獎。只有敢於冒風險並且戰勝困難,才更有可能得到讚賞。
是的,十太夫想要得到別人的誇獎。
無論多麼艱辛,也無論多麼困難,只要能夠得到誇獎,十太夫就會感覺到滿足。只要最終可以得到讚賞,無論有多少艱難困苦,十太夫也都在所不惜。無論有多少煩惱,十太夫都可以忍受,他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
為此,他忍受了下來。
如果和播磨商量,或許也不至於如此為難。可是那樣的話,即使最終找到了盤子,十太夫也不可能受到誇獎。因為,找到盤子乃是理所當然,找不到盤子那也是沒有辦法。
找不到盤子不會受到譴責,可找到了盤子也並非十太夫的功勞。
毀譽褒貶總是會形影相隨。
如果想要得到更多的榮譽和稱讚,就必須準備好接受同等程度的斥責和辱罵。
這是十太夫長期以來得出的教訓。
為此,十太夫並沒有和任何人商量,他也沒有想到依靠播磨。
更何況,在一片忠告聲中,十太夫已經無法再求得主人的幫助,而求得主人幫助本身便成了對命令的違抗。十太夫已經失去了商量的最佳時機。
可供考慮的選擇已經全部破滅。
十太夫似乎已經預料到這一事態的發展。不久的將來,失敗早晚會落到自己的頭上。對此,十太夫早已有所覺察。
盤子,已經不復存在。
對此,十太夫早就有所感覺。
正如槙島所說,既然沒有,就要按照沒有的打算提前考慮對策。這才是為了青山家,換句話說也就是為了十太夫自己。
這種事情根本不用考慮,道理自然明白。可即使是那樣,十太夫也已經失去了機會。
所謂的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僕人中間流傳著風言風語,說那個倒霉的十太夫這下子可要剖腹自殺了。或許周圍的人都這樣想,所有的人都這樣認為。十太夫本人也已經意識到,自己將要被逼得走投無路。
可是,十太夫並沒有打算自殺。
即使剖腹自殺,也不會得到別人的讚賞。
作為武士,或許只有剖腹自殺才是唯一的出路。但自殺本身並不值得讚賞,相反那更是武士的恥辱。沒有比那更恥辱的事情了。
難道不是這樣嗎?
或許武士正是為了雪恥才選擇自殺,並且以死來洗刷自己的污名。
可是以生命為代價,卻換取不到任何利益。即使暫時可以挽回受損的名聲,但除此之外仍將是一無所獲。用生命修復受損的部分,這在十太夫來說是不可想像的。如果獻出生命可以換取最高的讚賞,或許十太夫也還可以考慮。
想到這裡,十太夫突然感覺自己似乎有些滑稽,不覺心中暗自一陣憨笑。
被人誇兩句就值得去死嗎?
自己怎麼會愚蠢到如此地步?
無聊。
總之,剖腹自殺並非十太夫的選擇。他沒有打算去死。但另一方面,十太夫的確已經陷入絕境,以致周圍的人都覺得他不得不選擇剖腹自殺。
怎麼辦?
眼下應該怎麼辦?
自己應該做些什麼?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或許應當立即停止尋找傳家寶?可停下來容易,問題在於那之後怎麼辦,那之後十太夫應當怎麼辦?
槙島——他曾經說過,有些事情不應該做。
應該做的事情尚不清楚,不應該做的事情就更糊塗了。
他來做什麼?
槙島和主人都說了些什麼?
是否談到了傳家寶?
如果不是的話,那又說了些什麼?
該不會是阿菊的事情吧。
槙島他,到底知道多少有關阿菊母女的秘密?他是否知道阿菊母女和十太夫的關係?或許他知道這一切,只是在裝糊塗?或許,那個老翁知道的事情十太夫卻不知道?甚至他還察覺到了什麼卻隻字不提?
這些,這些也許只是十太夫的多慮。
如果槙島是十太夫所了解的槙島的話,那麼縱然他知道什麼秘密,或者察覺到了什麼異常——只要和十太夫有關——他也會第一時間告訴十太夫,槙島不是那種搞陰謀詭計的人。
或許是因為前些日子十太夫的到訪,從而引起了槙島的懷舊之念?
或許,事情也不過僅此而已。
否則的話——十太夫搖了搖頭。
這種事情只憑想像,不可能得出結論。即使弄清楚了又會怎樣?自己不會因此而改變主意。
他不知道應當從何下手。
眼下可以做到的,最多是查一查那條蛇是否在這個濕地的院子里留下了痕迹。
十太夫望了望身旁的柳樹。
發現樹榦上明顯地留下了一條劃痕。
似乎是劃傷,是一條嶄新的傷痕。
十太夫順著劃痕向下看去,那似乎是一條被什麼東西划過的痕迹。
十太夫看了看柳樹的下方。
這裡的劃痕更是多得數不勝數。青苔也被踏平了一大片。只從這裡走過,不會留下如此眾多的痕迹。看那痕迹,不是被踐踏就是被什麼東西剷除過。無疑,那並非蛇爬過的痕迹。
或許,是吉羅因受到蛇的驚嚇而留下的足跡?
她被嚇得倒在了地上嗎?實際上,即使是從遠處看,也可以感覺到吉羅的衣服出現了紊亂,並且粘有污跡。這個庭院的地面潮濕,非常容易滑倒。或許吉羅滑倒在地?
不。那不是滑倒的痕迹。
看起來那像是——爭鬥過的痕迹。
並不只有一個人的腳印。
這個,是男人的腳印。
腳印特別大,不是吉羅的腳印。並且,似乎沒有穿足袋 。
那並非木屐或草屐的痕迹,還可以看到腳拇指的痕迹。
這裡出了什麼事情?
先不說那些,那是什麼人?是這個宅邸里的人嗎?那麼他又是誰?
不。那一定是——
那是蛇嗎?如果是條蛇,那麼它一定來自外部。
絕不是從內部冒出來的,他是來自外部的入侵者。
那麼一定是外面來的人,是外來的。
遠山主膳。
聽說遠山來過。
聽若黨說,接到通知的播磨遲遲不肯出來見面。
遠山並不受歡迎,他是個無賴。眼下正忙得不可開交,遠山卻來打擾。為此十太夫謊稱大人不在,準備叫人把他打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