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數不清的裂痕

剛才看見了什麼?在看什麼?

阿菊,她不知道自已在做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站在什麼地方。結果,把手中的東西掉在了地上。東西掉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估計已經被摔得粉碎。阿菊「啊」地驚叫了一聲,心想這回又要受到斥責了。她心裡這樣想著,卻沒有低頭看看腳下。

她的眼珠一眨不眨。

一錯不錯,如同被一層黏膜粘住了雙眼,阿菊的眼睛越發顯得獃滯。

眼睛裡彷彿看到了一隻怪物。

不——那不是。

那是站在廊檐外的吉羅小姐,阿菊立刻就明白了。可那並不是明白不明白的事情。

那就是吉羅,除了吉羅以外沒有旁人。身上穿著的和服顏色和花紋一模一樣,頭髮的形狀和光澤一模一樣,頭頂上的頭飾一模一樣。半襟 和襦袢 也都是同樣的顏色,甚至身高、臉型、手指尖也都一模一樣。

那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那就是吉羅,根本用不著過多思考。

可是,就像數瓦片便看不到屋頂,數房檐便見不到大街一樣。

如果對每一個細節都詳細確認,似乎那就已經不再是吉羅。

不。

首先說,阿菊已經感覺到,那或許並非吉羅小姐。所以她要看清楚,確認什麼地方不一樣。她要確認,自己看到的那個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

那就是吉羅。為此,阿菊立刻就明白了。那就是吉羅,或許阿菊一開始就明白那就是吉羅。可是,同樣從一開始,阿菊似乎有一種錯覺,覺得那或許不是吉羅。

為此,阿菊的大腦一片混亂。

看到花兒,腦子裡卻不認為那是花兒。

看到月亮,腦子裡卻不認為那是月亮。

有花瓣,有根莖,有葉子,無論怎樣看那都是十足的花卉,可腦子裡卻覺得那不像是花兒。高懸在夜空里的圓圓的亮光,無論怎麼看,也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都是一輪明月,可無論如何也感覺不到那是月亮。

如此看來,那豈不是非常可怕嗎?

同樣如此,明知那是吉羅,可不知為何,在阿菊的腦子裡卻不予承認。追究其原因,讓阿菊感到一陣驚慌失措。

這種感覺,對於一向反應遲鈍的阿菊來說卻是異常迅猛。懷疑,確認,隨後便感覺到了與現實的齟齬不合,所有這些都在瞬息之間相繼出現。不,它們幾乎出現在同一時間,而阿菊最終感覺到的卻只有恐懼。

吉羅,凝視著阿菊。

在阿菊看來,吉羅似乎是在看著自己。

或許,會被她斬首。

剎那間,這一念頭從阿菊的腦子裡一閃而過。

吉羅是青山家尊貴的客人,據說早晚要成為青山家的夫人。旗本夫人,這對於阿菊來說簡直就是遙不可及。而且聽做飯的老人說,這位吉羅,是一個比這座宅院的大人還要了不起的大人物家的公主。

簡直就無法對比。

阿菊,是貧民家的女兒,而且愚蠢,生來遲鈍。

更有甚者,阿菊是罪犯的女兒。

阿菊來到這個宅邸並不是為了做工,而是為父親贖罪,做終身的廚房洗涮勞役。阿菊甚至比不上勤雜工,因為她是囚犯。

就是這個囚犯,眼睛盯著即將成為武士大人夫人的那位主人家的小姐,像是在上下打量著對方的身世。進而還大喊大叫,把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砸碎了也不道歉,只是獃獃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這種事情,即使在一般家庭也不能被允許。阿菊也曾多次因打碎家裡的東西而遭到訓斥。更何況,這裡是武士的宅邸。

阿菊她,面對著凶神般的吉羅惘然若失,彷彿感覺到自己已經死到臨頭。

吉羅張了張她那山茶花蕾一般的小嘴唇。

啊,這下子完了。

似乎一個可怕的聲音,來自宇宙空間,讓人感到震耳欲聾。阿菊想捂住耳朵,她想閉上眼睛,可身體卻是不由自主。不,或許阿菊也想到,自己應當跪倒在地上,說上一句道歉的話。

可是,她卻身不由己。

對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吉羅的嘴唇只是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這時,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了一個不同的聲音。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阿菊。」那聲音這樣叫道,「阿菊,出了什麼事情?」

那聲音——是在叫自己。

那聲音,明顯地是對著阿菊發出的。阿菊聽到了那個聲音,但她的身體卻仍然不願意麵對。她甚至不知道,是什麼人在召喚自己。

吉羅搶先捕捉到了那個聲音。

吉羅那一錯不錯的眼珠開始發生動搖。就在吉羅的目光轉移開的那一瞬間,阿菊像是終於擺脫了束縛,渾身感到一陣輕鬆。

阿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甚至被嚇得屏住了呼吸。

吉羅的目光轉向了聲音發出的方向。

隨著一陣深呼吸,阿菊也把臉轉向了同一個方向,隨後便立刻低下了頭。

那聲音來自武士。

而且,並非普通的武士。

他呼喚著阿菊的名字。

即使不看到對方的面孔,從那身裝束也可以得知那不是小姓,不是若黨,更不是管家。對著阿菊發出呼喚的不是別人,正是青山家的一家之主,宅邸里的大老爺。

阿菊甚至沒有資格上前講話。

也不能當面正視。

她理應退避一旁。

阿菊將吸入的那口氣再次呼出,就在這時,青山家大人轉過身,面朝著未來的夫人。

「吉羅小姐,出了什麼事情嗎?是否發生了什麼意外?」

對方沒有回答。

阿菊長出了一口氣,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一片恐懼。

吉羅的眼睛沒有盯著阿菊,而是凝視著其他方向。

「不——沒有事。」吉羅這樣說道。

「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

「那樣就好。」

「只是——閑來無事,隨便出來在院子里走一走。我見到了一條蛇。」吉羅說道。

「院子里怎麼會有蛇?」

「那是一條令人作嘔的濕漉漉的長蛇。」吉羅賭氣地說道。

「那條長蛇冷不防出現在我的面前,令我感到措手不及。我雖是婦道人家,卻出生在武士門下。如此舉止不雅,乃至釀成大錯,實在令人羞愧難當。」

「既然是條蛇,那倒也很無奈。男人尚且厭惡,即使不感到恐懼,也會覺得驚訝,並沒有什麼可以羞愧的,倒是讓人擔心。」

「沒有受到傷害嗎?」大人說道。

「並沒有被它咬著,只是中了些毒,卻是沒有必要擔心。」

說完,吉羅停了下來,把臉轉向了阿菊。

見此情形,阿菊再一次嚇得縮成一團,屏住了呼吸。

那條蛇,那條蛇不就是您嗎?

這麼說,我豈不是變成了被蛇纏住的青蛙?

喂,我說阿菊,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阿菊如夢初醒。

然而那一切都只發生在阿菊的內心世界,表面上看阿菊仍然獃獃地站在那裡一動未動。

「是呀,」吉羅說道,「的確是那樣。」

緊接著大人問道:「你們一直在一起嗎?」

聽大人這麼一問,阿菊方才知道這話是在說給自己。

一直在一起?

並沒有在一起。阿菊只是從廚房往儲藏室里搬運著小盤子。就在剛才,阿菊正好從這裡路過。

「啊。」

阿菊這才看了看腳下。

小盤子的碎片撒了一地。

「對……對不起。」

看到地上的碎片,阿菊終於驚醒了過來。她猛地把身子縮成一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住地磕著頭。

「都……都是我粗心大意,實在抱歉。」阿菊說道。

接下來,阿菊感覺到自己所說的似乎與這裡的話題毫不相干。那邊,公主正在就未曾發生過事情求得大人的首肯。這邊,大人則在詢問著自己是否曾經和公主在一起。可阿菊卻因打碎了小盤子而在不住地道著歉。

自己的回答竟顯得那麼的不合時宜。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菊突然開始尋思起來。但畢竟阿菊反應遲鈍,心眼兒又沒有那麼靈活,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像往常一樣,瞻前顧後地低著頭拿不定主意。就在這時——

「有什麼辦法?」武士大人張口說道。

「吉羅小姐——這個人才從鎮上來到這裡不久,還是個新手。況且,你看她還是個小姑娘,膽子又小,又不懂得禮節,按道理只能站在客人後面服侍。她看見那條蛇,就嚇得渾身直打哆嗦。我知道你很生氣,可還是請你原諒她,如果有什麼冒犯之處,我願意替她謝罪。」

怎麼?

阿菊略微抬起了頭。

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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