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明天,明天一定。
已經聽夠了。
難道說,到了明天一下子就會冒出來嗎?今天找不到的東西,明天就會找到嗎?看上去總是慌慌張張的,嘴裡還嘮嘮叨叨的,卻是又小里小氣的。如此看來,說明天又有什麼意義?沒有人強迫,也沒有人怪罪,誰都沒有說什麼。
總是說明天,明天。
嘴裡不住地道著歉,永遠是畢恭畢敬的,總是用一種詭秘的眼光看著周圍的人。
他令人極不愉快,正所謂言不由衷,口是心非。要說為什麼令人不愉快,無疑便是他那雙像老鼠一樣的眼神。
擔心什麼?
既然擔心,又有什麼辦法?
要說身份,自然是吉羅在上,應當是那樣。這倒不是說吉羅有多麼了不起,只是吉羅的父親很了不起。這與人格和體格沒有任何關係。
地位高,又有錢。
這種人老百姓稱之為了不起的人物。了不起的人物的家人也一定了不起。吉羅就讓人覺得很了不起。至於說那是好事還是壞事,這對於吉羅來說根本無關緊要。人們都這麼認為,那又有什麼辦法?吉羅不滿意,可周圍的人卻不會因此而改變。
於是,既然大家都說自己了不起,索性只好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沒有必要逞威風,但也沒有必要過於謙虛。藉助父親的威望達到自己的目的,那不過是自己才智範圍之內的事情。每個人所處的地位都不一樣,人們都希望自己的言行舉止不超出自己的身份範圍。如果這樣做對自已有利,那麼又何樂而不為?正是因為這樣,吉羅才擺出了一副與武士家女兒地位相當的派頭,做著武士家女兒應當做的事情。當然,吉羅也會遭到來自地位更高的人的蔑視。為此,她非常討厭那些奴顏婢膝的小人。如果說這就是傲慢的話,或許那正是對方感到了嫉妒。
為此,對於那些像哈巴狗一樣搖著尾巴前來覓食的人,吉羅也會採取相應的方法來對付他們,僅此而已。吉羅絕非為人傲慢,她願意平等待人,也希望對方平等待已。對於來自地位更高的人的蔑視,吉羅不會感到氣憤。因為那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
自己地位上升了,或許也會蔑視別人。
但是,吉羅不希望自己讓別人感到恐懼。
吉羅也不希望別人總是對自己道歉。
無緣無故的,只因為是屬下,便向自己謝罪道歉,那隻能讓吉羅感到不愉快。如果是出於禮節,那倒也還可以理解。別人道歉,自己不會從中得到任何好處。讓別人感到恐懼,則更是會引起自身的不安。
所以,吉羅她討厭那位叫柴田的近臣管家。
那個人長著一對像兔子一樣的眼睛。
「明天一定會有好消息彙報。」柴田說道。這話昨天就已經說過了。
吉羅不願意做出回答。
無論吉羅怎樣回答,對方似乎總是在說——不,是您的父親想要那個盤子。或許的確是那樣,可儘管如此,吉羅也不願意被那個叫柴田的小人物感覺到那是父親的意圖。
「請問,你這是什麼意思?」吉羅說道,「我只是希望對這個青山家有所了解,才特地徵得主人的同意,暫時住在這裡。用老百姓的話說,就是閑來無事。我有什麼理由要接受來自青山家近臣管家——你的好消息的彙報呢?」
「不,不。」柴田綳著臉,皺起了眉頭。
停頓了片刻,那個小人物低下頭,嘴裡說道:「對不起,是我失禮了,可按照服部夫人的命令,那個——」
「你是說那個傳家寶的盤子嗎?」
「是。」柴田說著,端正了一下姿勢,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關於找沒找到那個盤子,你每天都要像這樣對我進行彙報嗎?」
這種事情不用問也明白。
明白,但卻是——
「實在對不起。」柴田低下了頭,「自從接到命令,無論如何也要找出那個盤子,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的時間。可事到如今——卻仍然沒有能夠找到那個盤子。我自以為失職,並為此感到恥辱。所有責任都在我柴田一個人身上。還請您寬宏大量,再容小人一些時間。我,作為青山家的近臣管家,決心負責到底,在今天之內,噢,一定會在明天——」
「算了吧。」
「可……可是,不久,我家的盤子就會清點完畢。」
是清點嗎?
馬上清點完畢嗎?
可恨。數起來沒完,可數完了,知道是多少了,那又會怎樣呢?吉羅最討厭數數。
「為什麼?」
吉羅再也不能沉默。
真是丟人,這個小矮個子——不需要了。
「為什麼要向我道歉?命令你去找盤子的,不是那位服部夫人嗎?」
「是,是的。」
「我可是沒有求你辦事。」
「是,是的。」柴田跪在榻榻米上磕著頭,拚命地說道。
「青山家有沒有傳家寶,這不干我事。」
「可是,那……那東西——」
「當然,關於那個傳家寶的事情我也聽說過。據說是一件世上罕見的珍品。如此珍品,我倒也想欣賞欣賞。可你整天對著我說,還沒找到,還沒找到,那麼——讓我怎樣回答是好呢?」
「不——」
「我說,你不會是誤會了吧?」
「您說——我是誤會了嗎?」柴田抬起了頭,「您不是——」
「你是說——我想要得到你家的那件傳家寶嗎?」
柴田表情難堪,無言以對。
「那……那麼結婚儀式上——」
「可即使如此,」吉羅的語氣變得嚴厲,「即使如此,我又還沒有嫁到青山家,就是說,我不可能對你發號施令,更不可能對你提出責備。」
「不,不是那樣的。」
「請允許我再說一遍,我不過是閑來無事,自願來到了這個家。按理說,這種愚蠢的要求只會被人當成笑話,是不會得到許可的。可我卻一再請求,強行得到了主人的同意。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可能再提出其他無禮的要求——難道不是這樣嗎?難道你以為大久保吉羅會是那樣厚顏無恥的人嗎?」吉羅狠狠地說道。
那個小人物的近臣管家,再一次在榻榻米上磕著頭。
「不,不,哪的話。」
「或許不久,我就會在這個家裡生活。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家規,我正是希望對此有所了解,才提出了這一無理的要求。我的要求得到了許可,可來到這裡以後卻什麼都不能做。我不會主動去接待客人的。但是像這樣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所有的事情都坐享其成,那麼我來這裡又有什麼意義呢?不要說幫助做家務了,甚至不能隨便離開這裡。」
「請恕我直言,廚房的那些事情都是由廚娘去做的,所以——」
「我甚至連誰是廚娘都不知道。當然,旗本夫人會有旗本夫人的規矩,但我現在還沒到那種地步,只是個閑來無事的食客。我既然不是人家請來的客人,也不希望人家對自己客氣。」
「噢!」柴田頭也不抬,嘴裡再次奇怪地答應著。
「我來到這個家已經是第三天,卻一直坐在這裡。和播磨先生也只是在一起吃吃飯,話都很少說上幾句。每次見到你,你就對我道歉,我只能和帶來的女僕聊聊天說說話。」
就是這樣,如此說來——沒有任何意義。
「我不能要求做些什麼事情嗎?」吉羅說道。
「那——能讓您做些什麼呢?」
「是的,比如說,能不能給您做個幫手?」
柴田抬起了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您說什麼?」
「你不是還沒有找到盤子嗎?」吉羅慢慢地說道。
聽吉羅這樣一說,柴田十太夫的表情立刻變得緊張起來。
是的。實際上,吉羅正是為此而來。
「聽說,您這幾天一直在找那個傳家寶。可我怎麼也不明白——您為什麼要為此下如此大的力氣?」
無非是,被人威脅。如果找不到盤子就談不成這樁親事。還有人說,青山家運氣的好壞,全都押在了那個傳家寶上。
如此說來——無疑,這對於那位身份低下,膽小怕事,辦事不牢的小個子男人來說,的確是一副無法承受的重擔。如果找不到,那就要剖腹自殺嗎?
柴田雙手按在榻榻米上,額頭一個勁兒地冒著汗。
「只是,我並不打算像這樣每天只聽你道歉。你到我這裡來,是受了那位服部夫人之命嗎?」
「不,不。」柴田機敏地回應著,「不,不是,那是——」
「那麼是播磨先生的指示啦?」
「那也是誤會,大人他——」說著,管家端正了姿勢,清了清嗓子,「那不是主人的命令,全都是鄙人的一己之見,播磨先生並不知道這件事情。」
「他不知道嗎?」
「不——他也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