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數罪責

明天,就是明天。

太陽落山躺在床上今天就結柬了。醒來以後就到了明天。並不需要考慮得那麼複雜。到了明天,明天就成了今天,隨後又是周而復始。

只是一味地重複。

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地重複。

即使厭煩卻也不會停止。

不久天氣開始變冷,又開始變暖,於是又迎來了新的一年。

為此,三平只需要數日子。一天,兩天,如果不這樣數下去,就無法區分今天和明天。只是和舂米一起數起來,不由得就又回到了原點,總是數不過二十。

數著數著,便迎來了新的一年。三平的一生,或許只是在十天乃至二十天的重複變化當中度過。經過了幾年、幾十年這一概念,在三平的一生當中或許並不存在。

又過去了整整七天。

這個三平知道。因為他曾經睡過七次覺,醒來過七次。

受到德次郎的誘惑。

噢,說誘惑或許有些不恰當,德次郎是想到三平的將來,像父母一樣在努力幫助三平。

和阿菊在一起過日子——三平從來也沒有想過。

至少是在七天之前。

德次郎說就這麼辦,三平並沒有說不願意。儘管沒有立刻答應,但沒有說不願意也許就等於表示同意。興許本人也這麼想。德次郎非常高興。這樣一來,只需要祝福他們一生平安。生計和新家卻都包在自己的身上,德次郎這樣說道。於是,德次郎學著人家的樣子,儼然,一副大媒人的架勢,來到了阿菊住的大雜院。那已經是七天以前的事情了。

三平在心裡數著。

從那以後,三平一直在數著日子。德次郎告訴他稍等幾天。那之後阿菊的母親也曾來過一次。阿菊也來過不少次。可是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在從頭開始數日子之前,或許應當有什麼變化?

如果沒有變化,或許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三平心裡這樣想著。

既然如此,也就只好是這樣。像往常一樣,接著從前繼續數自己的日子。只是無論怎樣數,日子也不會有太多的增加。這樣才好,這樣最好,三平有時也會這樣想著。

接下來還是舂米。

一下、兩下。

舂到第三下時,三平停下了手。感覺有些心神不定。自己總是不能消失。如果是以往,數著數著自己就會變得模糊。在意識完全喪失之前,心裡早就已經開始從頭數起。

三平重新握了握手裡的杵棒,看了看石臼里的米。

一下。

不對,一開始就不順。最多舂不過兩下。嘴裡不數著數,手就握不住杵棒。三平放下杵棒,透過窗格子望著大街。

街上沒有行人。一個用頭巾遮住臉的車夫拉著貨車走了過去。朦朧之中,從窗子的右邊到左邊,一個像是燒焦了的黑炭似的男人的身影穿行而過。三平沒有看清楚他長得什麼樣子。

從井裡可以望到天空。

三平覺得就像那一樣。

所有的東西都是一帶而過。

三平正打算再次拿起杵棒,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停在了窗外,緊接著又迅速地朝著窗格方向飛奔過來。

三平似乎看到了這一切。

朦朦朧朧的窗外,黑乎乎的身影,那身影彷彿貼在了窗格上。

「三平。」那身影招呼道。

一個熟悉的聲音。

「阿菊。」

是阿菊?阿菊她——跑到街上,站在了小屋的前面。

「怎麼——」

「怎麼啦?」三平大聲喊道。

阿菊,她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坐在了小屋裡,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又離開了小屋。像這樣匆匆忙忙地跑來,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從來不曾有過。

「快出來。」阿菊急忙說道。

「母親——」

阿菊接連喊了兩聲母親,朝著房門方向跑來。怎麼——

怎麼會是這種聲音?三平尋思著。阿菊看樣子很著急,可是三平卻依舊漫不經心地,不知為何手裡又開始舂起了米。

心裡也開始數起了數。

一下。

「三平。」

窗子外邊再次傳來了阿菊的聲音。

我才剛剛數到一,三平想著。

三平停下手裡的活兒,朦朧之中阿菊似乎顯得有些為難,三平終於開始有所察覺。

「怎麼啦?」

「一個武士。」

阿菊說道。

「來了一個武士。」

「來了一個武士嗎?」

「哎呀,你趕快出來!」阿菊說道。

三平放下手裡的杵棒,走到門口趿拉上了木屐。還沒等三平穿好木屐,早已被阿菊拽住了手腕。

阿菊——她拽著三平的手腕,徑直朝著灰濛濛的大街方向走去。

三平還沒有來得及關上房門。實在是,那個房門關不關也沒有關係。那間破爛的小屋,即使敞著房門,裡面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並且,阿菊住的大雜院就在對過,彼此之間近在咫尺,大聲呼叫一聲就能夠聽到。

過了街就聞到了水溝的氣味。

阿菊的手冷冰冰的。三平的眼睛望著阿菊那纖細的脖頸,慢騰騰地跟在了後邊。

三平彷彿感到回到了孩童時代。

那是在父親死後不久。可那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三平可以數舂米的次數,他也可以數日子,但是卻不會數年。所以,三平不知道那以後經過了多少年。噢,就算數了也數不清楚,畢竟數了還要重數。

「母親。」

阿菊叫了一聲。裡面傳來一陣開門的聲音。

繞過水溝蓋,抬頭望去,已經來到了阿菊家所在的大雜院前。

「三平——」

裡面傳來阿菊母親那慈祥的聲音。

「阿菊,你怎麼把三平叫來啦?」

阿菊的母親阿靜說著,突然又閉上了嘴。

這時,三平慢慢地抬起了頭。

眼前看到的是阿菊的脖頸,還有阿靜那慈祥的面孔。阿靜正轉過頭朝外張望著。

屋裡像是坐著一個人。

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

屋裡什麼也看不清。

噢,就像從朦朦朧朧的井邊向井裡張望一樣。

不。

什麼也看不清。如此說來,從門前迅速穿過的那些人,同樣也沒有看到三平的身影。

阿靜歪著頭,扭著身子,半晌沒有挪窩。許久,她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在三平看來,似乎在那之前阿靜已經停止了呼吸。

「難道這也是命中注定嗎?不,或許是因果報應?」

阿靜嘆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說道。隨後又趕忙張羅著,那就快進來吧。

「這位先生原本不應當到我家來。快進來,關好門。」

「可是——」

「快進來!」

阿菊看了一眼三平。

怎麼會這麼矮小?不,三平已經長大成人。

「我們這裡,當然也包括三平。」

阿靜說道。阿菊逐漸恢複了平靜,悄悄地走進了房間。待阿菊進屋後,三平也跟著進了屋門。

房間里一片昏暗。這裡的大雜院房間比想像的更加狹窄。

三平笨拙地轉過身,順手關上了拉門。卻是——不願意轉過頭去。

阿靜夫人!裡面傳來了一個不太熟悉的聲音。

「這位——這位是什麼人?」

「他是阿菊未來的夫婿。」

「既然,是這樣的話——」

「沒有關係。」阿靜說道。

「您說的那些事情也應當讓三平知道。這個三平的父親,曾經被嘉助殺害。」阿靜說道。

「嘉助——那個嘉助,那不是父親的名字嗎?」阿菊說道。

「母親,您是不是糊塗了?可是,那位——」

阿菊看了一眼屋裡。

可是那位武士——阿菊說道。裡面坐著的的確像是一位武士。他身材矮小,顯得有些疲倦的樣子,臉上纏著一條頭巾,身邊似乎還放著把刀。坐著的姿勢也不像是一般人。

「你先不要說話。」阿靜說道。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卻要把三平也叫來了。我說你可能是弄錯了,阿菊,這位先生,他既不是官人也不是壞人,更不是什麼妖魔鬼怪。這位先生,他和你想像的正相反。」

「怎麼個——正相反?」

「他是我們的大恩人啊。」阿靜說道。

武士轉過頭,面朝著牆壁。

「我們現在能夠生活在一起,全托這位先生的福。我們能夠住在這個大雜院里,母親能夠有一份生計,全都是這位先生幫忙關照的結果。你外出做工,也是靠這位先生的介紹。困難的時候,還得到了人家的施捨,這十幾年以來一直如此。」

「這個人一直在關照著你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