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明天就感到一陣悲哀。
與其說是悲哀,似乎更像是孤獨。與其說是孤獨,似乎更像是空虛,卻是絲毫也沒有諸如冷清、凄涼或者是憂鬱的感覺。這些感覺似乎又都不足那麼恰如其分。播磨可以列舉出各種各樣的辭藻,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其中哪一個更能夠體現現在的心境。
其中沒有一個辭彙顯得積極向上。
儘管不是積極向上,卻也沒有感覺到可怕與不安,更沒有感覺到恐懼。也並非膽怯,倒更像是看破了紅塵。
總之,自己的人生永遠不可能得到滿足,至死也不可能得到滿足,對此播磨只能感到失望。
難道是自己變幻無常?
其實也並沒有那麼嚴重。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什麼都不想做。
沒有任何興趣。
結婚的日程已經基本確定。噢,並不是正式確定,只是無疑,仰仗著姑母的鼻息,一切都將最終確定。
並非對對方不滿意。
儘管不知道對方是如何想的,但至少播磨並沒有意見,完全沒有意見。
對方是呼聲極高的下屆若年寄大久保先生的千金。而另一方的播磨,則是沒有任何職位的年輕武士。即使有什麼不滿,卻也沒有任何理由申訴,這一點播磨自已也心知肚明。就算不考慮這一身份上的差異,播磨也不可能提出任何意見。
播磨曾經與吉羅多次見過面,憑感覺那的確是一位出色的女子。作為青山家的媳婦,吉羅絲毫也不遜色。噢,任何一位女子也都不會遜色。
自己從來也不知道什麼叫審美,可那似乎算得上是一位漂亮的女子。至少沒有長著一副母親的面孔,看上去臉色蒼白平板單調。衣裝打扮也是那樣的高雅,端莊。儘管還沒有來得及仔細端詳,但播磨知道,她至少和姑母不是同一類的生物。
這種事情,根本沒有關係,沒有任何關係。
嫁過來之後,早晚會變得一樣。
眼睛上沒有眉毛。
嘴裡像一個漆黑的洞穴。
長著和母親相同的面孔,出嫁後的女人都會變成同樣的臉龐。
噢——也許不一樣,也許會不一樣。一樣也好不一樣也好,這對自己都不會有任何妨礙。無論怎樣,這件事情和容姿相貌沒有任何關係。更何況無論播磨怎樣感受,卻是絲毫也不能讓現實生活發生任何改變。
娶老婆的不是播磨,而是青山播磨家。
武士的婚姻不取決於雙方的喜好,長相如何早已被置之度外。性情相投,那是百姓們考慮的事情,武士家的婚姻不需要摻雜任何情感。
武士家的婚姻是政治的延續。不論家境如何貧寒,也不論身份如何低下,所基於的理念卻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曾幾何時,媳婦就是人質,恭順乃是同夥的見證。
武士就是戰士。不論高尚或是卑賤,征戰沙場乃是每一個武士應盡的職責。家族與家族之間的結合,無異於勢力範圍的擴大。即使戰亂消失,盛世太平,但這一點卻是永遠也不會有所改變的。只是沒有了流血犧牲,但其本質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正因為如此,武士家的婚姻至今仍被設下了嚴格的條件。
並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做武士家的媳婦。
喜歡不喜歡,愛與不愛,這些人的情感並不能成為結合的理由。婚姻對象可以拒絕,但卻不可以任意挑選。婚喪嫁娶,從家族的復仇到個人修養,武士被賦予了一整套禮儀規範,並因此而受到嚴格的束縛。不論胸中有無大志,也不管個人勤奮與否,只要不放棄武士的身份,就都無法擺脫這一枷鎖的禁錮。
無法擺脫的事情終將無法擺脫。
儘管不情願,不樂意,但無論怎樣哀求也都只能是無濟於事,因為那就是規矩。
正因為如此,此次婚姻的中心人物並非播磨。播磨只是在姑母巧妙設計的棋盤上,作為一個棋子,被擺放在了自己應有的位置。作為武士,這似乎也是無可奈何。相反,本人無能為力,卻是由其他人為自己設計安排,為此或許自己本應當感到幸運。
其中並不應當存在任何的不滿。
對儀式的賀詞不可能感到不滿,當然也不會感到愉快。雖說感覺過於煩瑣,卻也不會感到厭煩。
儀式總是那樣千篇一律。
從早到晚,武士家的生活充滿了陳規戒律,如果不耐心忍受則無法勝任武士的職務。不身著衣裃 就不能登堂,不熟知禮儀便無法履行職責,這些同樣非常煩瑣。在播磨看來,武士活著本身就是一種負擔。
煩瑣的事情並不僅限於結婚儀式。
播磨父親的葬禮同樣非常煩瑣。儘管煩瑣,卻也不是不能做到。雖然不能盡善盡美,畢竟也履行了應盡的責任,結果好壞卻是不得而知。即使留下遺憾,卻也毫無辦法。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能勉強。超出自己才智的事情就不可能實現。超越自已能力的事情,播磨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答應。
按照這一原則,播磨永遠不會感到為難。被人責備只好道歉,受到譴責只能忍耐,遭到辱罵只能忍讓。能夠悔改就要悔改,不容悔改就只好放棄。在播磨看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選擇。
正是因為如此,即使結婚儀式煩瑣,倒也能夠應付得過去。
糾紛隨著時間的流逝會自然平息,過去了的事情就無所謂好好壞壞。
不喜歡的事情最好是忘記,喜歡的事情就要經常回憶。
任何事情過去了就不復存在。
昨天的事情已經消失。
剛才的事情也已經不在眼前。
感覺似是而非,卻是無蹤無影,甚至無法再次確認。既然如此,倒不如隨心所欲。重要的問題是——眼下應當怎麼辦。
眼下這種失落感,正在侵蝕著播磨自身。
他正用那一雙飽受侵蝕的眼睛注視著明天。
播磨竟如此意志消沉。
是的。意志消沉,這樣說似乎顯得更加貼切。既不是悲哀,也不是孤獨,更不是空虛。只是一想到明天就感覺到意志消沉。或許,播磨本來就不願意想起明天。
現在,現在且不能夠滿足。
不能夠滿足,卻要迎來明天。
而且還要迎來更多個明天。
這隻要一想起來就令人大傷腦筋。現在永遠得不到滿足。永遠得不到滿足卻仍要無限地延續下去——一想起這些就令人心煩意亂。無疑播磨的生命是有限的,將來的事情無法預測。
即使如此,播磨還是做出了預測。
今天是昨天的重複。
昨天是前天的重複。
明天可能是今天的,後天可能是明天的重複。
事情就是這樣周而復始,就像禽獸圍著井邊繞圈子一樣,一圈兒接著一圈兒,無休無止。即使到了盡頭,卻也和無間地獄並無兩樣。
轉來轉去,卻沒有任何結果。
即使長滿青苔,雜草枯竭,土壤板結,無論景緻如何變遷,無論怎樣旋轉,那口井下,依舊是一片漆黑,空空如也,不能令人滿足。
什麼也不想要,什麼也沒有打算尋求。即使如此,卻仍然感覺到了缺欠,感覺到了不足。
無論怎樣變化,無論怎樣變遷,欠缺的部分卻是永遠不會改變。
永遠無法改變。
播磨覺得,總是會令人感到不足,從來不會令人感到滿意,欠缺永遠伴隨在播磨的生命之中。
所有這些,終將讓人一籌莫展。
終將讓人一籌莫展,卻是還要預測到一籌莫展的明天,這讓播磨越發感到無奈。
還要預測明天嗎?
下月或許將要就任旗本寄合的臨時職位,播磨私下裡已經得知這一消息。
姑母說過,只要勤奮努力,通向榮華富貴的道路就一定會展現在眼前。儘管是臨時職位,但畢竟也是個職位。只要認真做好,也是一個小小的榮譽。如果失敗,必然對武士家的聲譽造成損害。
姑母說得不錯,能有個職位是件好事,播磨決心努力做好事情。只要不出大事,別人也就挑不出什麼毛病。
可是,姑母卻是另有打算,她希望在播磨就任之前先把婚事確定下來。
今天姑母會再次來訪,聽她說有事情要商量。
播磨不知道姑母這次來會談些什麼事情。如果已經遭到對方的拒絕,那麼商量又有什麼意義?絞盡腦汁尋找對策,告吹了的事情就無法挽回。根本沒有必要再去考慮。可話說回來,並沒有聽說對方拒絕。姑母還滿面笑容地說過,對方的答覆非常令人滿意。難道事情又有了變故?或者對方又提出了新的條件?
是關於盤子嗎?
就是十太夫正在尋找的那個盤子。
為什麼會和那個盤子發生了牽連?播磨並不知道其中的奧秘,只是聽說辦喜慶事時才會把盤子拿出來用一用,難道不是這樣嗎?
從來也沒有見到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