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時候的事情幾乎都記不得了。
可是,那是在懂事之前就養成的習慣。
總是在數著一、二。三、四。五、六。
那是舂米的次數。有時給祖父幫忙,有時又給父親打下手,總是在幫助大人舂米。至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那已經記不得了。每到舂米時,嘴裡便開始數起數來。
一、二、三。四、五、六。
「所以問你話也不回答。」德次郎說道。
「是的,否則就得停下來。」
嘴裡不數數時,手自然也就會停下來。
「不可能一邊想著別的事情一邊舂米嗎?」
「嗯。」德次郎點了點頭。
「看你嘴裡總是嘟嘟囔囔的,原來你是在數數啊。我說,米要舂多少下才能變得這麼白凈呢?」
「你問這個?這個我也不知道。」
一聽這話,德次郎驚訝地大聲說道:「虧你一直還在數著。」
「我當然在數著。」
「那為什麼不知道?」
「我並沒有計算,只是在數數。」三平這樣回答道。
「還不都是一樣?」
「怎麼會一樣?」三平感到不解。
他轉過了身。
米房的門口,一個男人正坐在稻草垛上。他上身披著一件廉價的寬鬆短上衣,色澤顯得格外鮮艷,下身穿著一件青布裙褲。滿頭長發打成捲兒扎在腦後,看上去有些與眾不同。
德次郎是一名魔術師,以在大街上賣藝為生。
「我認為就是不一樣。」三平回答道。
「怎麼不一樣?」
「因為它從無止境,沒有止境的東西是無法計算的。」
「真的嗎?那我問你,米粒是否可以數得清楚?」
「這種東西多如牛毛,怎麼可能數得清楚?米粒這東西同樣沒有止境。」
「可是米粒儘管多,卻是有個數量。米粒再多,也是一粒一粒地彙集起來的啊。」
德次郎伸出了手指。
「一、二、三,一隻手有五個手指,兩隻手加在一起就是十個手指。如果再加上腳趾,那麼就是二十個指頭。我和你的加在一起就是四十個,十個人在一起就是兩百個,一千個人在一起就是兩萬個指頭。這樣加起來就會越來越多,儘管如此,原本卻只有一兩個。」
說得很有道理,三平尋思著。
碓臼里的米原本也是有數的,儘管人們從未思考過究竟有多少粒。
「數量這東西本來就是這樣。因為想要知道它是多少,所以才會去數它。想要知道街道上有幾間房子長著幾棵樹,於是就會去數一數。眼前是一條馬路,有一片森林,如果僅此而已,便沒有必要去數。」
「真的嗎?」
「否則的話,為什麼還要數數?」
「說的也是。」
「要想知道米舂到多少下就好了,那麼就要找到一個標準,所以才會去數,難道不是這樣嗎?」德次郎問道。
「可我不那樣認為。通常並沒有標準。」
「那麼為什麼要數數呢?」德次郎問道。
這樣一問,反倒讓三平感到了為難,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見三平支支吾吾,德次郎顯得很無奈的樣子問道:「通常會數到多少下?」
「這個嘛,要說多少下嘛——」
「我看你整天從早到晚除了舂米以外沒有別的事情,所以你一直在數個不停,那麼數到多少一天的工作就會結束呢?」
「要說數到多少嘛,這個每天都不一樣。舂米的數量也會有所不同,有多少米就要舂多少下。總之太陽落山了,肚子餓了,舂米的工作也就結束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德次郎感到有些為難,「你手裡的那個杵,舂多少下就可以結束啦?」
「那要看米的情況,看著合適就可以停下來,然後再換一盆新米。至於數量嘛——這個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嗎?」
「我也說不清楚。」
「你不是一直在數嗎?一、二、三……」
「難道說,你不會數數嗎?」
「數數?十個,百個,千個,萬個。數不到那麼多。」三平說道。
「最大能數到多少呢?」
「有時數到十就倒回去重數,有時也會數到一百,但有時還數不到十。」
「倒回去重數嗎?」德次郎問道。
「是的,有時會倒回去。」_三平回答道。
「如果不重新數的話,就不知道能數到多少。」
因為總是沒有止境。
「本來就沒有止境。數字是不會到頭的,難道不是嗎?」
「噢,也許是吧。」
「所以我可以一直數下去,但是上了千上了萬,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那以後該怎麼數,我就不知道了。」
「真是奇怪。」德次郎說道。
「萬以後是什麼?」三平問道。
「十萬。」德次郎回答道。
「噢,那不是又回過來了嗎?」
「什麼又回過來啦?」
說著,德次郎問道:「噢,你指的是位數嗎?」
「的確,就像你說的一樣,一、十一、百、千、萬,這些都不會變,可接下來十萬,似乎又回到了十。」
「一萬個萬,應當怎麼說?」
或許數字到這裡就結束了,三平猛然想到。
從來也沒有數到過萬。要數到一萬個萬,那簡直不可想像。即使如此,如果數字到此就結束了,多少還可以讓人感到欣慰。
「數字怎麼會到此結束?」德次郎說道。
「實際上,數字永遠不會結束。」
「果然是這樣。」
「我也是一樣。」德次郎從懷裡掏出了算盤。
「我用這個東西做買賣,因為我並不擅長計算。而且,我平時並不使用那麼大的數字。老實說,我甚至不知道應當怎麼樣稱呼它們。可即使如此,數字卻並不會結束,可以永遠數下去。」
永遠也不會結束嗎?
「比如說這根稻秸。」德次郎順手拔出了一根稻秸。
「我可以把它折成兩段,還可以把它折成三段。如此折下去,稻秸會越來越多。」
「折短了就不叫稻秸了。」三平說道。
「我說的不是稻秸,我說的是數量。」德次郎回答道。
「太短了就沒法折了。」
「既然沒法折,數起來還有什麼意義?」
「我是說,不會數起來沒完,既然沒法折就算了。」
「我也是這樣想。」三平回答道。
「沒法折就算了。正是因為這樣,我才只數一兩個,數不下去了就從頭數起。至於說數到幾,那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不停地數下去。噢,那也不重要。問題是不數就沒辦法幹活,事情就是這樣。並不是想要知道舂了多少下米才去數數的。」
「原來如此。」
「原來是為了喊號子嗎?」德次郎說道。隨後,他揮舞著手中的算盤「哎嗨……哎嗨」地大聲喊了起來。
「這是我的家鄉煙花巷裡的吆喝聲。噢,原本是船工們拉縴時喊的號子。不管是船工還是漁夫,他們在幹活時都要喊勞動號子。庄稼人插秧時也要唱插秧歌。依我看,你嘴裡數的也就是這種東西吧!」
「我不會唱歌,更不知道什麼勞動號子,可也許就像你說的那樣。但不管怎麼說,嘴裡不數著數,手裡的杵也就放不下來。數數的時候,就不能想其他的事情。」
「因為怕分散精力嗎?」
「一心不能二用嘛。」
說話時只管說話。
幹活時只管幹活。
吃飯時只管吃飯。
看起來似乎很愚蠢。
「那麼,我是不是打擾你了?」德次郎說道。
「哪裡的話。」三平回答道,「我只是單身一人。」
祖父和父親都已經去世。
既沒有兄弟,又沒有朋友。
「幹活只是為了糊口。多舂了米也不可能多拿到薪水。不幹活睡上兩天大覺也不會有人理會,到了月底還不是都拿那些錢?」
「不是多勞多得嗎?」
回答是,誰知道?
祖父和父親都是這樣幹活過來的,三平只是沿襲了相同的做法。他並沒有想太多,也沒有打算改變現狀。所以現在到底是怎樣,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只要和從前一樣,就可以暫時有碗飯吃。只要有飯吃,就不至於餓死。
「只要能一個兩個地數著數,就說明自己還活著。而且,像這樣放下手裡的活兒休息幾天,也不會出什麼大的事情。」
「你這個人好古怪。」德次郎說道。
「像你這樣的人可著江戶城都很難找到。噢,在我們鄉下,或許也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