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事情已經記不清了。雖說是記不清了,卻也沒有什麼和現在不同的地方。
總之都是一樣。
矮矮的個子,什麼事情也不懂。可等到懂了事個子也長高了,卻也不過如此,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人的個子有高有矮,不見得塊頭大了就優秀,也並非個頭高了就威風。要是那樣的話,小孩兒和大人豈不是沒有了差別?如果說知道的事情多了就優秀,那麼讀書人和學者豈不是可以到處耍威風啦?看上去並不聰明,腰裡卻佩戴著兩把長刀,這種人顯得特別威武。
遠山主膳感覺自己始終沒有變化。同時,他預測自己今後也不會有多大的變化。
一早一晚,只不過是日頭所在的位置發生了位移。
主膳不知道怎樣才能分辨出昨天和今天,他從來也沒有想到過要去了解其中的奧秘。
太陽下山,夜幕降臨。不久東方破曉,太陽再一次升起,緊接著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僅此而已。
亥時和子時首尾相連,並沒有斷開。噢,將時間分割本身就沒有任何意義。不敲鐘誰也不會察覺時間的流逝。
原本時間就是無須介意、任其流逝的東西。
主膳並不以為這有什麼不好,也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方便的。
沒有必要把時間分割開來。
如果一覺醒來日期就變了,那麼通宵玩耍的話日子就不會過去。假如和尚或僕人敲錯了鍾,那麼也許就沒有了辰時或卯時。即使他們忘記了敲鐘,日子也不可能多一天或少一天。
無非是多了個中午和晚上的名字而已。
肚子餓了就要吃飯,感覺困了就要睡覺,這有什麼不好的?主膳為此感到疑惑不解。
喂,開早飯啦!噢,午飯準備好啦!女傭總是會叫個不停。主膳最討厭這樣,有時恨不得把女傭殺了才覺得清靜。
他也討厭自己的父母兄弟。
說起來,沒有誰是主膳喜歡的。他討厭一切,從內心裡感到厭惡。
甚至對自己,他也一樣感覺討厭。
世界上有那麼多有趣的事情,為此主膳並不討厭那世道本身。他可以感覺到愉快,也可以感覺到歡樂,所以他喜歡這個世道。
即便如此,他仍然討厭一切。
喝酒放鬆的時候,他會覺得高興。嘴裡說著胡話手舞足蹈的時候,他會覺得愉快。這些讓主膳感到興奮,但是,卻又顯得那樣的無聊。
主膳自己也會開懷大笑,因為他覺得實在好笑。可是,他卻討厭那些跟著自己一起大笑的朋輩。於是,他也開始討厭起自己。他並不是因為喜歡朋友、喜歡喝酒才開懷大笑的。
歡笑,那只是一時的事情。
如果用器皿來比喻,歡笑就好比是上面的彩釉。彩釉被燒制在器皿上,表面的彩繪卻沒有浸透到陶坯當中。彩釉只是固化在外表上的一層薄膜,這一層表面的東西並沒有和器皿本身融合在一起。似乎盛在精美瓷器當中的飯菜會更加可口,只可惜那不過是一種錯覺。
食物的好壞,不會因為盛食物的器具而發生改變。一杯苦藥倒在喜愛的茶杯里,苦味並不會消失。相反,誰也不會因為倒上了一杯不喜歡的飲料而討厭茶杯。
主膳喜歡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可到頭來——還是討厭一切。
和女人在一起也是同樣。
主膳討厭女人,也討厭和女人在一起。
試問,在房間里抱著女人時,人們會千篇一律地都只想著你很可愛,我很喜歡你嗎?至少主膳不是那樣。
主膳什麼都不想。
他只是和女人相擁而眠。
因為慾望,所以才親近女人。和女人睡在一起本身並不招人討厭。可是要問他是否喜歡娼妓,回答則是否定的。無論是良家婦女還是妓女,女人都是一樣的。要問他女人是否可愛迷人,他會頓時感到興味索然。主膳不需要那種感受,這對於他來說只是一種負擔。從這個意義上說,妓女或許更受歡迎,因為他已經付出了代價。
妓女,無論她說些什麼都是奉承。奉承的話不值得一聽。那就好比狗叫一樣,聽起來像是在講話,卻沒有任何意義。
主膳用拳頭捶了一下枕邊的榻榻米。
無聊。
誠然,因為原本無所事事。首先,主膳並沒有做任何事情。幾天來,主膳沒有離開過房間一步。最多去個廁所,甚至連這都覺得麻煩。
在主膳看來,懶惰是在靜靜地發狂。並不是不想做點事情,他總是被督促著做這做那。有些事情必須要做。無論怎樣,該做的事情還是一定要做好。
即便如此,主膳還是不去做,於是這就成了問題。並不是不做,而是做不來,於是就會積患成疾。也就是說,自己已經犯了病,主膳這樣想到。
他這樣想著。
可反過來又一想,犯病又有什麼不好?
畢竟——要做的事本身,對於主膳來說也並非什麼正經的事情。那不外乎是些吃飯穿衣起床睡覺之類,日常生活中的瑣碎小事。
簡直就像個孩子。
做了也無濟於事,不做也不會有人抱怨。主膳的儀錶如何,事情是否有疏漏,以及主膳的吃喝拉撒,這些都與世人無關。主膳的死活,也與世道的風雲變幻毫不相干,根本就是無關緊要。
真的是無關緊要。
遠山主膳,同樣顯得無足輕重。
可是——
所以才無所事事——可事實卻也並非如此。
因為怕麻煩,所以才無所事事。
因為討厭,所以才無所事事。
可即便如此——
如果自己是長子,或許情況多少會有所不同,主膳有時也會這樣想。
繼承了家業,擔任了職務。
眼看著一條陽關大道呈現在面前,只要走上這條路就算是戴上了手銬腳鐐,被人拽著韁繩打著屁股往前走,向前沖——
不。
即便如此,不也還是依舊如故嗎?
主膳依舊是主膳。今後也仍將是主膳。小的時候就一直是這樣。
不可能有什麼變化。
的確,繼承不了家業的混世魔王,原本就無足輕重,也不可能有多大的出息。
即使不是那樣,卻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即便繼承個小小的家業,擔任個不起眼的職務,為了那麼一點點事情,卻要被牽制住脖子,這樣一來主膳或許反倒要被拖垮。
說是無足輕重,卻是事事都要承擔責任。
這就更讓主膳不能接受。
正因為無足輕重,才能夠得以自由自在地生活,隨心所欲地行動。
自己只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主膳在榻榻米上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眺望著天花板。
腳後跟搭在榻榻米上,感覺腳下一陣麻木。
一個可有可無的人,但是也需要生存。
放出去的屁立刻就會散去,可主膳卻不會消失,他自己也沒有打算就此消亡。
即使被人拋棄,但只要活在這個世上,主膳就永遠是主膳。儘管活得沒有任何意義,卻也要過好自己的人生。
這並不是憤世嫉俗。
也沒有忌恨他人。
只是不想過於認真。
主膳仰面躺在榻榻米上,伸手取過枕邊小茶几上面的茶杯,裡面的茶水從茶杯中淌了出來灑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隻熟悉的茶杯。
已經使用了許多年。
五年?六年?噢,或許更長。
五年也好六年也好,還不都是一樣?時間怎麼好用數字表示?
只能說是,多年。
主膳擺弄著茶杯,這時突然感覺到茶杯重了許多。
長年累月的堆積,讓主膳感到了一種難以忍受的厭惡。
或許是產生了恐懼?
不必考慮多少年。
主膳坐起身,猛地將茶杯投向拉門。
屋子裡傳出一陣巨大的聲響,可茶杯卻是安然無恙。
這更讓主膳感到坐立不安。
主膳順著榻榻米爬了過去,抓起翻滾在地上的茶杯,再一次向拉門砸去。
茶杯依舊完好無損,只是在地上嘰里咕嚕地翻滾了幾下。
簡直不能令人容忍。
似乎這東西裡面沉澱著時間。
時問只能一帶而過。
豈有沉澱之理?
銘刻著過去時光的東西,主膳看也不想看,碰也不想碰。如果那裡面沉澱著時間——這個茶杯就一定凝聚著主膳的過去。
那樣的話,就要把它砸得粉碎。
只是摔成兩瓣或者三瓣,那怎麼可以?要把它砸得數不清碎片。
就是要砸得它粉末四濺。
沒有一刻兩刻,就不會有一日兩日,也就不會有一個月兩個月,就更不會有一年兩年。把它們分割開來,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