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並不是這樣。記得並不是這樣。雖然記憶已經不是很清楚,但至少並不是這樣。
懂事以後一直如此。
仔細想一想,所謂開始懂事,不外乎就是——在自己的心目中,在自己的頭腦里,開始感覺到了時間的流逝。
小孩子的腦子裡沒有時間的概念。
他們不懂得時間。
並不是他們不記得。
就像存白紙上潑了墨,孩子們會將周圍的一切悉數吸收。他們有著極強的記憶力,即使不理解其中的含義,也會把見到的聽到的牢牢地記在心上,他們可以記住一切。
但是,他們只是記住了這一切。
小的時候,無論是早上的事情,還是昨天的事情,抑或是去年的事情,都一起記在了腦子裡。所有的事情都顯得那麼漫無邊際。一天也好一年也好,總之都是模糊一團。
小孩兒只會區分現在和現在之外的事情,他們分不清什麼是三天前,什麼是十天前。他們的腦子裡沒有歲月的流逝,也沒有時間的變化,他們不知道那些有什麼區別。
最初,他們只是這樣簡單地重複著昨天,日復一日。但是時間一長,他們自然也知道了昨天和今天的區別。看上去沒有變化,但昨天和今天卻是完全不同的。當他們有所察覺——不,從他們察覺到的那一刻起,昨天早上和今天早上就已經產生了區別。存那一瞬間,平凡的早上變得五顏六色,並且按照日期的不同一字排列。
知道了它們的區別,並且將它們按照順序排列,這樣就產生了時間的概念,於是就出現了昨天,出現了上個月,出現了去年。
以此類推,尚未來到的明天,下個月以及明年,即使還沒有到來,卻是已經可以預測了。
以現在為中心,就像彌次郎兵衛 伸展開的雙臂,向著過去和未來的兩個方向不斷地延伸。
雙臂被分割成無數條線段,就像米尺一樣記錄著刻度。
時間的刻度,不久便被賦予了不同的含義。
起床睡覺,吃喝拉撒,看似相同的每一天,卻被打上了不同的烙印,好日子和壞日子。
好日子越多越好,那也是理所當然。正因為如此,人們都在追求著好日子。
十太夫也是如此。任何人都是一樣。
但是,什麼叫好事?什麼叫好日子?這一點則是因人而異,對此人們的標準各有不同。
對於十太夫來說,好事就是受到誇獎,好日子就是受到誇獎的那一天。
最初被人誇獎,是因為自己一個人扛起了重物。
人的記憶最早能夠追溯到多麼久遠,對此怕足無人知曉。可是十太夫最早的記憶,則可以追溯到他兩至三歲的時候。
小時候的十太夫,可以抱起大約兩公斤的年糕。
真棒!好大的力氣!搬起來,走一走!
十太夫感到十分得意。他非常高興,那時他第一次嘗到了歡樂。
小的時候,十太夫非常崇拜大力士。那段時期,他以能夠成為大力士而感到光榮。在他看來,只要能夠扛起重物就可以得到誇獎,他牢牢地記住了這一點。
逢年過節,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積極地幫助家人搬運重物。人們誇他是好孩子,好幫手。可是不久,就再也沒有人這樣誇獎了。
不,甚至是開始遭到了斥責。
人們責備他,那不是武士的孩子應當做的事情。
這倒也難怪。雖說身份不高,只是柴田家武士里一個無名小輩,但身為家裡的嫡出長子,卻把扛大個當成了自己分內的事情,毫不顧忌地搬運起碗筷什器,如此說來,遭到訓斥也是無話可說。
大約在十太夫六歲的時候。
那年端午節,十太夫幫助家裡準備節日宴席,他自信滿滿地搬運著重箱子。
那是一個大木箱,裡面裝滿了只有在舉行慶典時才使用的十張一套的彩繪盤子,整個箱子非常重。
在從儲藏室搬到上房的途中,十太夫遭到了父親的訓斥。
父親首先指責起了母親。
隨後,他又三言兩語地教育了十太夫。
父親並沒有對十太夫厲聲斥責,而是語氣溫和地對十太夫提出了忠告。於是,那年的端午節,對於十太夫來說便成了壞日子。
十太夫覺得很不高興。
從那天起,十太夫再也不主動搬運重物。
十太夫並沒有因為受到責備而反省,也沒有因為被訓斥而感到悲傷。
當然,即使十太夫還是個孩子,但他卻清楚地知道自己受到了訓斥。就是說,他已經開始有了自我反省的意識。因為這暫時的鬱悶情緒,他心裡不怎麼愉快。
但是,那卻不是十太夫決心不再搬運重物的真正原因。
十太夫開始明白,武士的孩子自以為是地去做女僕的幫手,這種事情並不被人們所接受。十太夫還明白,這樣做不但不會得到人們的誇獎,反而會受到人們的斥責。
可是,這也並不是十太夫從此不再搬運重物的唯一理由。十太夫還清楚地看到,不搬運重物可以使人們歡喜,令自己受到人們的讚賞。
十太大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願意令周圍人歡喜,願意聽到人們的誇獎,願意得到人們的感謝。
正是由於這一原因,人們讚賞十太夫吃苦耐勞,說他是大家的模範,是大家的榜樣。
內心裡,十太夫也承認自已確實吃苦耐勞,但絕不是人們所說的榜樣。
他只是生來就希望得到別人的讚賞,希望自己令大家歡喜。這似乎也是理所當然,但十太夫卻是希望得到更多。任何人都希望得到別人的讚賞,但卻沒有一個人像十太夫那樣,寧願犧牲自己,寧願違背自己的意願,也要求得人家的讚賞。
噢,或許這話聽起來有些誇張。
例如,餐桌上擺著一盤蘿蔔和一盤茄子。十太夫非常喜歡吃蘿蔔,對茄子卻總是敬而遠之。
可是,如果同桌的人都樂於吃茄子,那麼十太夫可以毫不猶豫地吃起茄子,儘管他討厭茄子。
其實他只要說自己不喜歡吃茄子,事情也就過去了。相反,他只要說自己喜歡吃蘿蔔,同樣可以相安無事。根本不會有人為這種事情生氣。茄子剩下了不會有人感到為難,更不會有人悲傷。不喜歡的事情,通常不會有人強迫自己去做。
可是,十太夫卻選擇吃茄子。
通常,人們不會強迫自己上做不喜歡的事情。十太夫也是一樣。可即便如此,只要能夠得到別人的讚賞,多數情況下即使不喜歡的事情,十太夫也會做下去。
那並不是因為十太夫想要努力地去適應某種事物。不喜歡終究是不喜歡,但凡不討厭十太夫都會笑著接受。
想必,他是在強迫自己吞下惡果。明知不喜歡卻硬要吞下去,為此十太夫付出了極大的忍耐。他是在勉強自己。
可是,那並非強迫,也並非勉強,十太夫是心甘情願的。他並不討厭這樣做。這不能說是強迫,也不能說是勉強。
誰也不知道那是為什麼。
十太夫做任何事情都是這樣。他已經這樣生活了幾十年。
十太夫既不喜歡習武,也不願意做學問。他對那些既不感興趣,也沒有感到快樂。他並沒有那麼高的思想境界,以致潛心修行,刻苦操練。十太夫並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他不是那種人。
不,原本十太夫並不喜歡武士的做派。
對此,任何人都不曾有所察覺。
或許——也可以認為那是幸運。倘若允許這一不嚴肅的思想袒露於言表,那隻能證明自已是一個不稱職的武士。但是——無論如何,十太大已經做了自己應當做的事情。儘管有人說他辦事不牢,記性不好,但畢竟從來也沒有人說他敷衍了事,無所作為。這對於十太夫本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儘管如此,十太夫年輕時也曾有過煩惱。十太夫希望自己得到鍛煉,也希望自己事業有成,這種態度實在難能可貴。無疑,十太夫是這樣想的,他也是這樣做的,只是又不得不經常介意著世人的眼光。即使得不到好處,但還是希望能夠得到人們的誇獎。多數情況,既得不到好處也得不到誇獎,但最終受益的畢竟也還是本人。
非常糟糕。
不能令人滿意。
儘管不能令人滿意,卻又感到束手無策。噢,或許根本沒有必要為此擔心。
品行不正就要改正。
用心不良就要糾正。
可所有這些似乎又都不適用於十太夫。十太夫為人心地善良。在外人看來,他品行端正,做事一絲不苟,接人待物和藹可親,是一個十足的大好人。他既不需要改正,也不需要糾正。
可問題就在於——他心地善良,與世無爭。
是的,與世無爭。正因為如此,十太夫才不懼煩惱,到頭來把煩惱忘得乾乾淨淨,人也開始隨之成熟起來。儘管沒有做出任何驚人之舉,卻也像父親一樣,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