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就是這樣。
播磨總是被一種焦躁感所迫,永遠感覺好像缺少了點什麼,後背上常常會無緣無故地感到一陣陣寒氣襲來。
不齊全,不完善,不足矣。也不知道到底缺少了什麼。
那不是罪惡感,也並不違背道德。
只是覺得好像忘記了點兒什麼東西,但究竟忘記了什麼,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播磨似乎經常有這樣的感覺。他經常處於這種狀態。
播磨生來性情溫順,幼年時期曾經患有癲癇病。
無論是看到餐桌上的飯碗和餐碟,抑或是看到雜物間里的木屐和草鞋,又或者是玩具,播磨總是會懷疑那並不是它們的全部。
無疑,那就是它們的全部。因為那裡只有這些東西,根本毋庸置疑。可是,在播磨長大懂事之前,甚至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他看來似乎都不能夠理解。
所以,他經常會抱怨,不足矣,不足矣。
可實際上並非真的不足,而是感覺著不足,答案永遠是足夠的。
這一點播磨自己也知道。東西全都在,可不知道為什麼播磨卻總是感覺缺少了點什麼。究竟那是為什麼呢?幼小的播磨總是在問著自己。可是別人都說足夠了,所以自己也很無奈,但卻又不能理解。
因為不能理解,所以總會感覺到心裡彆扭.最後竟引發了癲癇病。
於是,便被人看不起,有時還會遭人訓斥。
可是,沒有人可以告訴播磨,為什麼他會產生這種心理。
小的時候倒也無妨。
可當略微長大了一些以後,這便被人看成是一種貪婪。噢,倒是也不會有人當他的面這樣說,但在播磨看來,人們的確是這樣認為的。
東西全部都擺在眼前卻還說不夠,那麼就一定是還想要,人們不得不這樣理解。可是,事實卻並非如此。播磨絕不是因為有了十還想要十一,有了十一還想要十二。
播磨只是覺得,十為什麼會變成了九。不是數量,而是感覺。播磨只是覺得,十份為什麼會變成了九份。
所以,無論數量如何枉自增加,都仍不能令播磨感到安心。並且,播磨從來沒有感到過滿足。即便是增加了一份醬菜,多了兩個玩具——
不足的東西終歸是不足。
無論數量如何增加,依舊會感到有所欠缺。增加了數量,擴大了規模也還是一樣。無論怎樣也還是會感覺到不足,這一點似乎永遠也難以改變。
永遠也難以改變。
然而,自己卻被認為是貪得無厭,這讓播磨感到很不愉快。
從這一意義上說,播磨生性謙遜。實際上,播磨是一個寡慾的孩子。
出身於直參旗本 世家,作為青山家的嫡出長子,成長在父母身邊,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說起來那倒也是理所當然。播磨既沒有羨慕過什麼人,也沒有嫉妒過什麼人。當然,從來也不知道什麼叫飢餓,想要的東西全都可以立刻得到滿足。
尤其重要的是——播磨生下來便是一名武士。
世間最可恥之事莫過於貪慾,這一道理播磨銘心刻骨。
播磨心無六欲,為人恭謙,受到了嚴格的武士門第的教育。此外,他勤奮好學,善於理解,是一個很出色的孩子。
播磨做事認真,從小貪婪,沒有任何欲求。只是,總會感覺到有所不足。
無論是看到屋檐下的夾竹桃,還是讀到《論語》中的一串文字,播磨總會感覺到缺少了點什麼。枝條上開滿了花朵,密密麻麻的文字無一疏漏。但是在播磨看來,即便如此也還會有幾條枝幹上沒有花,也還會有幾行文字沒有讀到。
不可漏讀一個文字,要一字一句地認真閱讀,把內容逐一記在腦子裡,老師曾經這樣教導播磨。
播磨也是這樣想的。
噢,他也是這樣做的。
即便如此,卻還是感覺忘記了什麼東西,似乎缺少了點什麼。
因此,播磨總是會感到心中不安。他像是被什麼東西驅趕著,看上去情緒焦躁。他總是在問著自己,這就是全部嗎?這樣就都齊全了嗎?
如此而已,卻被人看作是貪婪,這讓播磨幼小的心靈感到了屈辱。不久,播磨也開始察覺到,眼前所看到的的確就是事物的全部。
最終,播磨只好選擇沉默。
接下來便只有焦躁和不安。
依舊是缺少了點什麼,依舊會感到不足。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播磨已經長大成人。
播磨今年恰好二十五周歲。
曾經擔任過若年寄 ,官至監管縱火及盜竊案捕吏頭領的播磨的父親——青山鐵山於去年底突然去世,從此播磨便繼承了家業。
但他卻仍然判明自身的情況。
播磨不自知,卻並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從這個意義上說,播磨已經長大成人。他知道白己應當承擔的責任。可即使如此他還是靜不下心來,依舊總是感覺缺少了點什麼。仔細想來,頑固地盤踞在腦子裡的或許正是這種欠缺感,此外找不到任何其他理由。
幼年時敞開的缺口,伴隨著播磨一直走到今天——卻始終得不到彌合。
事到如今,偏偏又想起了這些。
現實當中,當發現並沒有什麼欠缺時,播磨便儘可能地努力去忘記那一切。揮舞起刀劍,活動著身體,習武時那些私心雜念自然也就被拋在了腦後。畢竟,那或許只是一時的誤會。
自元服 以來,播磨更加努力地學習劍術,潛心操練本領。
所謂劍術,只能潛心演練,不可操之過急。原本練習就沒有盡頭。沒有盡頭的東西便不可能出現欠缺,無休止的東西也就談不上不足。
播磨這樣想著。但是,事情似乎也並非如此。
最終,播磨的劍術在門人中已是數一數二的優秀。
可是,那也僅此而已。表面看上去他很出色,已經長大成人並且文武雙全,可是播磨的內心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空洞的欠缺感絲毫也沒有得到彌合。
父親去世後,播磨成了青山家的當家人。可就在上任一家之主的同時,那種無形的欠缺感卻再一次驀然湧上心頭。
其實並不缺少什麼東西,但播磨卻總是感覺似乎缺少了點什麼。
僕人說,或許是因為失去了父親而感到悲傷的緣故。
當然了,或許的確如此。
母親早年離世,對於播磨來說父親是他唯一的親人。
只是,畢竟是武士父子,播磨從不記得曾經受到過父親的寵愛。
父親是一位嚴於律己,將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人。他總是會把全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所以,父子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即便是有機會和兒子交流,父親也很少開口。
可是,播磨卻並不討厭父親。儘管不記得自己曾經和父親撒過嬌,但只要和父親在一起,心裡總是會感覺很踏實。時間長了,在各個方面都對父親產生了敬畏之心。就是這樣一位父親,他的突然離世,必然會留下許多遺憾,播磨一時間也曾這樣想過。
但是,恐怕事情卻也並非如此。
那既不是寂寞,也不是悲哀。寂寞和悲哀早已被埋藏在心底。
播磨絕不是那種會因父親去世而痛哭流涕的孩子。播磨按照禮法安葬了父親,接著按照禮法為父親服孝,然後便重新振作起了精神。原來婚喪嫁娶竟也能產生如此巨大的能量,播磨再一次感悟到了人生的哲理。
為死者送行,對於生者來說,那同時意味著人生新的開始。
按照古老的禮法為死者操辦喪事,這與其說是對死者的敬重,倒不如說是活著的人立志繼承死者的遺志所履行的一種手續。站在祭壇前的不是死者,而是生者。同樣,聽到誦經聲和木魚撞擊聲的,也都是前來弔唁的活人。
父親已經逝去。
收進棺槨埋入地下,父親的軀體已經入土為安。軀體歸塵土,靈魂上青天,靈位前只有生者的哀思。不會再有交流,不會再聽到父親的教誨,也不可能再見到父親本人。
因為,人已經死去了。期待著能夠再次相見,那也只是在蓋棺下葬的那一瞬間。
播磨為父親隆重地下了葬。但是,事實上,在葬禮期間播磨依舊心神不寧。
葬禮安排得是否得當?有沒有疏漏的地方?
葬禮大廳的擺設是否合適?有沒有忘記什麼事情?有無香木?有無供品?香爐是否擺齊?僧侶、親戚、朋友是否到齊?
佛珠的數量是否足夠?有沒有缺少了一顆?
佛珠自然不會缺少。可即使如此,播磨卻仍是遲疑不決,心神不寧。果不其然。
在這大千世界裡,自然也有不足之處。
真的不缺少什麼嗎?至於缺少了什麼,播磨尚且不得而知,但畢竟這是一個不完整的世界。
想到這裡,播磨多少感到心情舒暢了些。
否則的話,他甚至會覺得自己簡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