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幕

武士街青山家宅邸遺址,俗稱「皿屋敷」 。故事發生在一個秋風瑟瑟、陰雨連綿的時節。自從青山家當家人青山播磨慘死之後,青山家迅速衰敗,圍繞著皿屋敷怪事橫生,流言四起。

那怪事流言,按照傳播的人物及地點形形色色,眾說紛紜,真假難辨。其內容荒誕無稽,以至於無人相信那是事實。青山家宅地,原本就被認為風水不佳,常有人說三道四。加上宅邸本身無人居住,日漸荒蕪,到了晚上,這一帶武士街上更是杳無人跡。

到了夜裡,井裡就會冒出鬼魂來,嘴裡數著數——當地流傳著這樣的怪事。

都說這裡晚上不會有人來,可深更半夜的,又有誰聽到過鬼魂呻吟,有誰看到過鬼魂出沒呢?

即使如此——

據說,那鬼魂是一位如花似玉、花容月貌的侍女。她從漆黑的井口裡冒出頭來,聲音哀切地,數著手裡的盤子。

一張,兩張,三張,四張,五張,六張,七張,八張,九張……

數到第九張時卻停了下來。原本應當是十張一套的盤子,不可能在中途停頓。但因殘缺不全而無法數盡,內心的悔恨彷彿藍色的火焰,在侍女的胸中燃燒。

火焰在燃燒著。

懊悔,悲傷,憤怒,遺憾。少了一張,缺了一張。女人哀嘆著,彷徨著,焦慮著,不久便又化作一團鬼火消失在井底。

不要問誰曾經見到過,也不要問誰曾經聽到過。

或許,既沒有人看到過,也沒有人聽到過。

可即便如此,所有人卻都這樣說。

無論他是誰,也無論他怎樣說,但不知為何這一點卻是驚人地相似。

可是——為什麼那位侍女每晚都要從冥途回到陽間,向人們展示那無間的地獄呢?

其中的原委卻是根據講述的內容,因人而異。

有的人會這樣講述:

青山家當家人青山播磨先生,見到絕世佳人侍女阿菊心中迷戀,以致激怒了夫人。於是,夫人在阿菊盛的米飯里混入縫農服的鋼針,並謊稱阿菊企圖陷害當家人。相信了這一讒言的青山播磨,卻因愛之深恨之切,一怒之下親自動手,將阿菊投入了井裡。

蒙受冤屈的阿菊,滿懷一腔遺恨,每晚都要從井裡冒出來。

不對,有人說不是這樣。以上這種說法,並不能解釋侍女數盤子的理由。更何況,青山播磨根本就沒有妻子。

有的人會這樣講述:

青山家的女傭阿菊,原本並不是侍女,而是奴僕。她身份卑賤,生來蠢笨,動輒做錯事情,是個不懂規矩的女人。她明知會被判處死罪,卻打碎了青山家祖傳的寶貝,十張一套的盤子當中的一張,因此被主人殺死。

只不過是一張盤子,卻奪去了阿菊的一條性命。正是因為這一遺恨,導致每逢入夜冤魂便從井裡出來徘徊於人世之間。

有人說也不是這樣。

如果打碎盤子會被判處死罪,那麼打碎盤子的阿菊必定罪責難逃。阿菊報此冤讎,便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可如果阿菊僅僅是個女僕,那麼,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接觸到青山家的傳世之寶。

還有的人會這樣講述:說那是蓄意復仇。

很早以前,經監管縱火及盜竊案的長官——即前代當家人青山鐵山之手,曾經處死過一個曠世大盜,而那個大盜便是阿菊的父親。

為了替父親報仇雪恨,阿菊潛入青山家中,故意打碎了主人家的傳世之寶,死後再變成鬼魂出來作祟。

這也是一種怨恨。盜賊無賴持刀面對政道,那也是世間常有的事情。父輩的遺恨由兒子洗刷,如此人間悲劇亦是父子兩代之命中注定。

還有人說也不是這樣。

為了替父親報仇殺人害命,倒也可以理解,可打碎傳家之寶卻顯得不合情理。既然知道打碎寶物必然遭到懲罰,卻仍明知故犯,這如何能夠達到報仇雪恨的目的呢?

許多人並不把阿菊當成盜賊。

無疑,阿菊的父親是個盜賊,而且被前代當家人青山鐵山繩之以法。但阿菊卻對此一無所知,且阿菊本人一身清白。雖說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可惡棍的兒子不一定就是惡棍。如果阿菊是一位十七八歲的大姑娘,那麼父親伏法時她還只是一個女童——不難想像,阿菊的心靈並沒有受到父親舊惡的熏染。

不該饒恕的是青山播磨——也有人提出了這樣的主張。

噢,現實當中這種人卻意外地並不少見。可憐的是阿菊,遺憾的是阿菊,否則的話鬧鬼的故事又從何談起呢?

主張這種意見的人這樣講述:青山播磨天生好色。阿菊默默無聞地生活在世俗社會中間,她的美貌讓青山播磨一見傾心。於是播磨便欲強人所難,將阿菊據為已有。

可是,阿菊已經有了心上人,並且已經立下婚約,這讓播磨的想法難以實現。但是播磨並不死心,他設下奸計發誓要把阿菊弄到手。他以知道阿菊父親的罪行為由,對阿菊施以恐嚇,最終強行將阿菊收為奴僕。

好比是棒打鴛鴦,被迫與戀人離散的阿菊,對於播磨的無禮要求堅決予以了回絕。惱羞成怒的播磨,索性將阿菊的未婚夫殺害。至此,感到前途渺茫的阿菊,故意砸碎了寶盤,惹得播磨大怒,迫使他親自動手將自己殺害。

如此說來,的確有什麼東西在作祟。

但如果是那樣的話,也只能是引起仇恨,數盤子卻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有人這樣說道。

於是,便也有人提出了這樣的推測。即,阿菊和播磨雙雙墜入了愛河。

但即使如此,一方是旗本 ,而另一方是女僕,怎麼說也是門不當戶不對,終究無法成婚。兩個人明知如此,卻發誓今生來世都要在一起。如此說來,二人也算是忠貞不渝。

另有人為播磨說媒,對方是一位良家女子。

一種說法是,播磨變心拋棄了阿菊,但卻又無法割捨她。他太過貪心,阿菊那丫頭反倒成了累贅。於是,播磨自己砸碎了傳家寶,以此為借口了結了阿菊的性命。

阿菊被人拋棄,進而遭到了殘害。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數盤子呢?

另一種說法是,播磨並沒有割斷執著的戀情。相反,是阿菊自視出身低賤,為了播磨日後能夠飛黃騰達,只好主動從戀情中退出。但播磨仍不死心,阿菊對他的優柔寡斷感到失望,於是故意打碎了盤子,投井自盡。

可是,如果這種說法成立,那阿菊便沒有理由死後作祟。阿菊的確很可憐。但是如果她主動為播磨獻出了性命,便沒有了任何作祟的理由。

另有人說,那是所謂的情殺。

的確,兩個人曾經相愛。可是,播磨的那些親戚為了讓他娶妻生子,為青山家光耀門楣,他們不惜惡意陷害阿菊,並將兩個人強行拆散。

不必說,只要打碎傳家之寶便必定會被殺死,而殺死阿菊的任務自然落在了播磨的身上。

故事的梗概大致為:播磨明知阿菊冤枉,但畢竟二人今生已無緣結合。既然今世門不當戶不對,倒不如來世再續前緣。青山播磨主意已定,殺了阿菊後自己也隨她而去。

這時,阿菊不是因為播磨,而是因為陷害自己的播磨親戚而作祟。可如此說來,阿菊在人跡罕至的破舊宅院里數盤子又有什麼意義呢?

如果人死了以後還要一張張地數盤子,那麼最好是數給矇騙過自己的人聽。

總而言之,流傳於街頭巷尾的武士街怪談,其說法各異,分別都有著齟齬不合之處。

而且,這一齟齬永遠不得彌合。

那是為什麼呢?那是因為,這一怪談中出現的人物,均已無一例外地全部離開了人世。

的確發生過悲慘的事件。毫無疑問,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悲慘的事件,從而鑄成了催生街談巷議的契機。

事實上,女僕阿菊的確曾經在青山家當過丫鬟,並且最終死在了那所宅院里。阿菊死後,消息也曾傳到了大雜院,並且要求家人領回屍骸。可是——接到通知前去青山家領屍的母親阿靜,以及和阿靜同行的阿菊的發小、一個叫三平的舂米工,他們也都沒有再次回到大雜院。

兩個人最後都不見了蹤影。

並且,在接到阿菊的訃告之後不過數日,青山播磨與鎮上的數十名無賴打架鬥毆,結果慘死在眾人的鐵拳之下。

接到青山家當家人慘死的消息,前來青山家調查情況的官員們,見此慘狀無不倒吸了一口涼氣。

近臣管家、若黨 、小姓 以及家臣僕人——死屍連成了一片。武士街上立刻掀起一片喧嘩。

倖存者的證詞極其曖昧。實際查看的結果,將家人殺害的是播磨的一個朋輩,名叫遠山主膳的流浪武士。這位主膳,似乎也經播磨之手受到了懲辦。

與此同時,主膳也死在了青山家宅邸內。

更有甚者,在青山家做短期逗留的訪客,大番頭 大久保唯輔的女兒吉羅與她的兩名侍女,也在混亂之中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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