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尋找名叫幸福的街道木頭公仔(1)
你可有什麼葯,來治我這年紀輕輕就落下的頑疾?
你只是太慳吝了,一定不肯給。
而我,也一定不會開口問你要。
小刀呵小刀,我並非你前世今生的情人。我只是一不留心,在上一世欠了你一弔銅錢,必須今生來還你,又怕你不肯收了,累我下一世還須萬水千山找你來還,百般垂首,千般迎合,萬般甘心。我們來玩「木頭公仔」吧。
什麼是「木頭公仔」?就是醬紫的了:兩個人,兩隻手同時與對方擊掌,一邊拍一邊念口訣,木頭公仔毋得動毋得笑!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時,要擺好一個姿勢,就再不能動,也不笑了。誰先笑,要打手掌心的。這是小時候我們家那一帶的小孩子玩的。
他笑說小南蠻,伸出手來,與我擊掌:
劈、劈、啪、啪!
我自斂容,念念有詞:
木、頭、公、仔、毋、得、動、毋、得、笑!
兩個人驀地停止了動作,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眼角瞥見他的手扶在欄杆上,明目張胆地蠕動,做爬蟲狀。
動了動了,我說,拿手出來,打!他也不反抗,乖乖地攤開手讓我打。
才打了一下,就忙不迭地要躲開。因為另一隻手,卻很不老實地輕輕放在我的腰上。他笑眯眯地看我。
再來一次,我說。
木頭公仔——毋得動——毋得笑——
靜默了兩秒,他竟開口說,你怎麼不看我的眼睛呢?
你怎麼可以說話呢?那你眼睛怎麼不看著我呢?
看了豈不要笑?
你不看我,你就不笑;你若不笑,就沒有人笑,就不好玩。
鬼才敢看你!我哪裡敢看他。
我就知道你害臊。
你怎麼就知道。我瞥他一眼,笑了。
看見我笑,他便放肆起來,手竟游過來,攬住了我。他的手很長,一不留神,抱了個滿懷。掙不開,整個人粘上來了,動手動腳的,叫人恨得咬牙。是自己太縱容他了嗎?念他小了我半歲,他卻總要追問我多大了,就好像不知道女人年齡,是萬萬不可以問。
虛歲三十八了,惡聲惡氣地扔過一句。
不信不信。他認真起來,扒著我的臉湊近了看:不對嘛,還是小女孩的眼角啊。
呸,口花花,我輕聲啐他。
他得了勢般,順理成章地把我摟在懷裡了。
彷彿變得小小的,任他怎麼抱怎麼合適,就好像早就設計好了型號一樣。蜷在他的懷裡,忽然就不明白事理了。
我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我恨聲道,還來糾纏作甚!
他不作聲,仍舊是涎著臉欺過來,躲也躲不掉。眼睛看過來,全是柔柔的眼波。若是三年前,怕是早已動心。
是不是和別的女孩,也是一樣的廝混?
怎麼會!
他愛耍無賴,賭咒發誓從來不打草稿,而我總不能分辨真假,只得隨他去了。
怕他不老實,趕緊岔開話題:你弟弟上哪裡了?
去深圳了,他詫異道:你怎麼知道我有弟弟的?
我惱起來:這個人!你自己以前告訴我的,你忘了吧!
他笑說,看,剛才你還說你什麼也想不起來,這不記得挺清楚的嗎?
知道狡辯不過他了,就任他抱了去。
一隻手大膽起來,要掀我薄薄的裙子。
這裡怎麼行,有人過來怎麼辦,我又氣又急。
他才不要管。
小聲求他,下回吧,下回再……
下回?小姑奶奶,他苦著臉,下回要到什麼時候。
我遲疑著說,有一個朋友,在附近的農舍那裡租了房子,等她上班,我們可以去那裡。
此話當真?
當真。
不可以讓別人知道的哦,兩個人低低密謀著,要幹壞事似的。我把臉深深埋在他身上。以後你得叫我姑奶奶。
這可如何使得,我的小姑奶奶。可不要和別的女子又好了。
怎麼會!鬼才信呢。微風拂過女生宿舍的樓頂。夜裡沒有什麼星星,只看見了月亮這個怨婦。
再晚一些,天就更涼了,弔帶背心、絲織的薄裙子還有冰激凌,都要收起來。我說,我們去那裡吧,那裡有湖水,有小山,和上面開滿的小黃花!
小刀小刀,五年前你就住在那裡,天天練琴。你的淑嫻的女友給你做飯,等你功成名就。
小刀小刀,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還在和學校里的小男孩鬧著小小的彆扭。所有人都知道你會出來的。你那麼好看,那麼大氣。
而我還不知道你。
第二部分尋找名叫幸福的街道木頭公仔(2)
小刀,你知道嗎?他比你年輕,比你高,比你清秀,比你脆弱,比你飄浮。他從城東匆匆趕過來,只是來握我的手,告訴我他喜歡看我笑的樣子。然後他還要匆匆地從城西趕回城東,回到他的英倫女友身邊,還要讓夜風吹散他身上的女孩子的氣味。他不成器,沒有出息,你看他現在只會來纏我玩。我知道你不會介意,你從來不介意我。你說,我會一首歌一首歌地寫下去,一個一個地愛別人。
其實,你只說對了一半。我本來不會愛別人的,因為你不愛我,我才不得不一個一個地愛別人的。他們說女人是水,是楊花,他們說水性楊花。我是一個好例子。小刀,小刀,你看看我,看看女人是怎麼像水,像悲傷的楊花!你一念之差,累我一世輕薄如楊花,我能怨你嗎?若他日相逢,你仍是扶了與你共枕的女人,還能看到我否?你還能看到我朝天的素麵,全無塵埃?你可否知道這一個女子是單獨為你留下?你若不管,東風拂老了,誰管?
你愛了西域你們家的清秀女子,愛了北方的長腿女人,又愛了法蘭西的性感女子,你一個一個地去愛,卻從來沒有來愛過南方女子。你不愛你怎麼知道呢?你焉知我不是上天細細為你打造的女人?
流年無聲流轉,你兀自美麗,獨獨使我轟然老去,恁地無端和霸道!
那個男人長得很醜。肥碩,多欲,野獸般的兇狠,無恥和下賤。
但吉他完全是吉他,不是武器,不是SOLO,不是思想,不是感情,不負載任何東西,恣意放縱,乾脆爽快,毫無章法,甚至還卡通。
他是胡鬧了,讓我們發笑,讓我們快活,但決不是滑稽。
有人鼓掌,有人起鬨,有人目瞪口呆。
我突然變得高興起來:好久沒有看見這麼酣暢痛快的吉他。
我喜歡沒有章法,喜歡恣意而無顧忌,所以喜歡那個彈吉他的人。當吉他無關憂傷、憤怒和觀念時,我就喜歡它。因為它不會讓你愛上它,卻讓你快樂。
一個女孩子全神貫注地看著彈琴的人,目光虔誠。但她的眼睛掠過我時,是惡毒和挑釁的。
她才十八歲,花樣的年華。
我暗自笑她。我不是她的對手,我沒有她那麼豐滿,足夠的年輕和足夠的下賤。她輕佻地把身體粘上任何一個彈吉他的老男人,留下他們的電話號碼。
我看見了很多人,哭的,笑的,鬧的,窮形盡相,我不認識他們。
我有點想在某個人懷裡哭一下。
凌晨三點,我終於蹲在酒吧門口哭了。
我聽到有人叫我名字。我忽然嗔怪起來:你到哪裡去了!我伸手抓住那個人,渾身發抖。
是他,那個彈琴的老男人。
他說,你剛才唱得很好。
我沮喪地說,不好。
我知道,他說,你覺得沒勁,你知道有時候技術和勁兒是衝突的。
他應該看到我穿深紫色長裙唱歌。
他說,你那麼小,可是唱歌的時候,聲音卻那麼大,你知道嗎,那完全不對。
我知道那是不對的。我不一定要那麼大聲地唱歌,而要讓所有的人都聽到,僅僅是因為愛過一個人。
這原本應該只是我一個人的秘密。
我想找一張床,好好睡一覺。
到我那裡去吧。
我不去,我說。
可是你困了,他說。
那又怎麼樣!不知怎的,就賭氣起來,大聲說,總不能因為我很困,就要到你的床上去吧?
小刀小刀,可不可以背著你愛上別人呢?我感到孤單。
真的想重新開始一場戀愛。就在這個秋天。
上台演出之前忽然看見了他。三年前的那一個。在人群中他不經意地掠過我,那張好看而又冷漠的臉。
連神情都沒有變,慵懶、漫不經心。
我側身讓他,沒有想和他打招呼。
眼看就要走過,忽然他說,還好嗎?
還好。
最近忙什麼呢?
生活唄。
你好好唱。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