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我們曾經這樣學會愛情蝴蝶(1)
蝴蝶
有誰知道蝴蝶在用黑色的唇歌唱
有誰知道蝴蝶夜裡她們在哪裡遊盪
——《蝴蝶》
小鳥
小蝶把手直直地伸了出去:
你們看它怎麼了?
三個長發的樂手驚訝地看著一個陌生的女孩子穿過長長的走廊向他們走來,長長的頭髮和寬大的衣衫垂下。她走到他們跟前,伸出了白嫩、修長的手,手心裡蜷著一隻小小的鳥兒。
他們仔細地查看了那隻鳥,然後簡練地說:它要死了,它中了氣槍。
小蝶眼裡的悲傷更濃了,它沒有救了嗎?
它的骨頭斷了,活不長了。
讓它喝點湯好嗎?小蝶說。
一個樂手把喝剩的薄薄的湯遞過來。
另一個人說,那樣它會更難受的。
鳥兒開始抽搐著掙紮起來。
它就要死了,在倒氣兒呢。
你不如讓它早點死,它這樣難受著呢。
怎麼樣才能讓它快點死去?小蝶抬眼,輪番看他們。
我做不到。一個人低著頭走了。
另一個想了一會,也默不做聲地走了。
還剩下第三個人。小蝶看著他。
他看看鳥兒,再看看小蝶。我有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
這個,那個人沉吟了一下,不好讓你看見了。
小蝶沉默了一下,你保證它能死得很快嗎?
那個人點點頭。
小蝶垂下濃濃的睫毛,臉色蒼白。
那你等我走開了再……她退後幾步,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跑起來,重重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蕩來蕩去。她一直跑過第一個人,第二個人,然後她的長長的頭髮和長長的衣服在拐角處飄了一下,消失了。
小蝶一直跑,一直跑,跑了很遠。她要跑到一個不受那種死亡氣息傷害的地方。
小蝶明知鳥兒會死的。但她跑開了。
小蝶
如果有一天我成為一個寫書的人,我一定寫小蝶,感覺她是穿了藍裙站在讓人害風濕病的梅雨里淡淡地讓人心疼。我不是很關心像小蝶這麼一個沒來由讓人操心的女孩子的,我還有別的很多事情要做。這個世上有很多人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小蝶總是看見他們在忙,對她說,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的。小蝶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總是有那麼多事情要做,她羨慕他們,她總想進入這一個充滿了事情可做的世界。但她卻始終站在這個世界之外,很荒謬很可笑地存在著。她不停地織著一條白色的圍巾,彷彿那是惟一讓她與現實有所關聯的紐帶。她坐在那裡,很安靜地織著,手飛快地一上一下,面無表情。織完了之後她又一點一點地把圍巾拆掉,重新開始,就這樣周而復始,無休無止。她把自己想像成童話中沉默的公主,悲傷地置身於一堆織物中間,一言不發。
我一直懷疑小蝶事實上並不存在,她應該是我想像中的一個人物。每當秋天來臨時我便開始想寫一篇小說,關於主人公小蝶的故事。她之所以叫小蝶是因為每到秋天葉子便落下,那些金黃的葉子在透明的空氣里像蝴蝶一樣飄下來。小蝶就一遍一遍地說,這多麼像蝴蝶啊。於是在她深夜來訪的時候我便叫她小蝶了。你知道嗎,他們總以為我不會死,小蝶說。她垂下眼,輕輕地笑起來。笑聲落了一地,像被金屬割碎的蝴蝶翅膀。這個世上沒人相信小蝶存在並且會死去。
小蝶從來不在別人面前讀她的詩,她從來都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的寫詩的人。我的東西太膚淺太矯情太刻意了,她是這麼說的,有一次她給一個她很仰慕的詩人寫信時就這麼說過。在深夜,小蝶南方的聲音充滿了柔媚和天真,一點點沙啞和一點點冰涼,那種絲絲入骨和讓人疼惜的冰涼。
親愛的請葬我於每一個初雪的清晨
讓我作為世間最為潔凈的女兒
死於每一個初雪的清晨
親愛的請葬我於每一個初雪的清晨
讓我作為世間最為自由的鬼魂
生於每一個初雪的清晨
親愛的請葬我於每一個初雪的清晨
讓我作為世間最為天真的孩子
在自己小小的墳中靜靜長大
親愛的請在每年桃花開放的時候踏歌而來
讓我作為世間最為美麗的情人
披著大紅的蓋頭出嫁
我突然想起小蝶已經死去了。她是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我已經記不清了,但她確實如她渴望的那樣死去了。我曾經幻想過她的復活,她像蝴蝶一樣反反覆復地死去又復活。然而我終於開始忘卻她,忘卻她那一張淡淡的南方女孩的臉……我以為她會復活,但她再也沒有出現,甚至不存在。我想起小蝶說過,這個世上沒有人會相信她會愛並且會死去。
第一部分我們曾經這樣學會愛情蝴蝶(2)
石頭
石頭是冰涼的,和夜一樣冰涼。
圓明園是世上最美的也是最荒涼的園子。Z和所有自稱是圓明園的孩子的人都這麼認為。
白天園子是恥辱的,她忍受著喧鬧、侵入和侮辱。一部分人收門票,大部分人輕佻地湧入園子,踐踏每一塊土地和石頭。他們只是企圖進入園子,而園子只是默默地忍受著傷害。
夜裡園子里是沒有人的。也許有鬼,傳說中有屈死的美麗宮娥在水上飄過。然而鬼是不收門票的,所以我來了。我喝了點酒,就跟隨著Z走過荷塘、拱橋、小徑,走到那些火遺留下來的殘石堆里。那些美麗和神聖的斷石,和夜一樣美麗和神聖。
酒還在胃裡,猶有餘熱。隔著薄薄的衣衫,身體下的石頭冰涼蝕骨。
Z企圖讓我溫暖一些,他用低沉的嗓子唱Nirvana的歌: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沒人關心我夜裡在哪裡遊盪。在酒席上,Z站起來,撞撞跌跌地跟著我,一直跟到園子里。他想讓我暖一些,然而沒有用。我一直都是冰涼的。
Z個子矮小,相貌平平,是一個自由職業者,曾經學畫,但沒考上美院,流落京城。他和那種一直淪落在底層的人一樣,善良和貧窮,無奈地忍受著重壓,把艱辛當作一種體驗。
那是一個冰涼的絕對安全的夜。我從來沒有在夜裡感到這樣的寧靜和安全。所有古代的石頭都靜默著,莊嚴地不發一語。我赫然發現,原來我已經一個人度過了那麼多個如水的日子。
在那些日子裡我只彈琴。
詩經
五年前我作為一個新生踏入北京這所著名的大學。我不知道北京的九月已是這樣的寒涼,和南方一點也不一樣。我怯怯地進入了一個陌生的秋天。
那些初到的日子彷彿總下著雨。我坐在門窗前,聽到雨落下來的聲音。一個女孩子,和我一樣的新生,從很高的樓上落下來,死去了。夜裡我坐在屋裡想像她像一隻蝴蝶一樣慢慢地從高處飄落,空氣里瀰漫著微微的悲傷和寒冷,讓我迷離恍惚起來,不知身在何處。
那時候覃總在樓下請傳達室的阿姨大聲地在傳呼器里叫我的名字。覃是我們南方的男孩子,「覃」也是我們南方的姓。我以為北方是沒有這一個字的。在詩經里「覃」是纏繞的樣子,像南方的藤,濕濕地生長並蔓延開來。
我們時常坐在屋裡,窗外陽光燦爛。我們坐在屋裡,一起讀《詩經》:生死契闊,與子相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陽光是這樣的啊,慢慢地打在我們身上,而覃就真的緊握了我的手,像一個孩子一樣的天真與誠實,就好像他永遠都不會放手似的。
啊,悲傷與歡樂,生與死。陽光和雨不過就隔著這麼一個薄薄的秋天而已!
每年學校里都會有一個女孩子死去。她們像蝴蝶一樣在秋天飄落,臉色蒼白。每當我深夜歸來,穿過黑而冷的走廊,所有的門都向我緊閉著,我便開始想起那些蝴蝶,聽到她們無聲的尖叫,說去了呀去了呀。你不會死的,覃笑著說。覃的笑既天真又殘忍。風吹過來,他就微微地眯上眼,神情有些倦怠。我突然發現覃其實是一個很清秀很好看的男孩子,臉尖尖的讓我心疼。我伸手去就他,覃,我叫他的名字。他聽不到我在叫他,我從來不肯叫他的名字。在很多年後我發現覃很有可能是我惟一愛過的男孩子。
那年冬天覃終於離開。他和他的女友——一個美麗且富有的北京女孩在一起。那年冬天很冷。我俯在黑暗裡,感到自己漂了起來。我看見自己俯在黑暗裡,以為我要死了。然而那年死的仍然是別的女孩兒,我活了下來。
我必然活著。因為人是不會因為別人而死,人只會為自己而死。
我原諒覃。我一直盼望著他回來握我的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覃後來死掉了。他去單位實習時騎車太快,沒注意有一輛大的東風卡車迎面衝過來。他飛了起來,飛出很遠,落在堅硬的馬路上。那時我正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