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只好去了我的避難所——三擊的辦公室。時間已經很晚了,不過潔絲敏還在。
她看了我一眼,把我推進一張舒適的椅子裡。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她我的遭遇。
「什麽!再說一次?」
我瞪了她一眼。說一次就夠困難了。況且,她第一次已經聽懂了。
我們奉命消滅的敵方——也就是那個企圖殺掉我的人——竟然是個熟人。
是我先生。
「太不可思議了,」潔絲敏坐進另一張椅子裡,「機會太小了吧?」她搖著頭說:「不過你的狀況還不是最糟的。」
「真的嗎。」
潔絲敏滑稽的聳聳肩,如果情況不是這麽悲慘,我可能會笑出來。我們像是兩個好姐妹,彼此交換著先生不忠的細節。但是別人的丈夫頂多是私通鄰居,或是出差時玩過頭,我所遭遇的背叛遠遠超過這一切。
「要是我不知道就好了,」心碎的太太通常會對朋友這麽說,「如果我假裝什麽事情都沒發生……」
但我不是普通女人,過的也不是普通的生活。多年前我面對一條岔路,選擇了少有人行的那一條路。我早就安於自己的身分了。
但是約翰突然闖進我的生命,讓一切都變得好複雜。他帶給我前所未有的感受,讓我擁有以前不敢渴望的生活。一時之間,我被波哥大的浪漫和危險沖昏了頭,竟然讓敵人捉住我誓言絕不放手的東西。
那就是我的心。
潔絲敏警告過我,但我充耳不聞。
好在我的好姐妹是位專業的情報員,她所提供的不止是手帕和一塊蛋糕。
「我承認這是有點奇怪。」潔絲敏說,「不過面對現實吧,他是個男人,他們都有使用期限。」潔絲敏的眼神透露出她有切膚之痛,我第一次對她的私生活感到好奇,這是我們在三擊辦公室裡並不多談的話題。
我玩著手上的婚戒。
潔絲敏說:「這樣也有好處……你不愛他,你會殺了他,沒人比你更在行了。」
我一句話也沒說。
我覺得潔絲敏瞪著我,揣測我的想法。
「等一下,」潔絲敏說,「別告訴我,你真的愛上他了……」
我狠狠瞪她一眼,把她給趕跑了。她是位經驗老到的間諜,知道何時該躲避友軍的誤擊。
管它的,我明天再道歉,現在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打開冰箱,拿了一杯冰塊和一瓶昂貴的威士忌。
我把威士忌當可樂一樣斟滿杯子,捧住杯子一飲而盡。真不該這樣喝這玩意兒,不過還挺有效的。
畢竟今天是個特例。
我再次注滿杯子,取下婚戒,看著空無一物的手指。這些年來,戒指保護手指免受歲月的摧殘,留下了一圈白色的戒痕。
戒痕會消逝嗎?這個疤痕以後會跟著我嗎?
「別告訴我,你真的愛上他了……」
潔絲敏的話縈迴在耳際。
上帝救救我,我害怕面對真正的答案。
我又走到了岔路口,只能選擇一條路走。
真的,只有一條路可走。
我將戒指丟到地板上,再喝了一杯。然後——我不會向任何人承認的——我,珍史密斯,冷血的職業殺手,竟然掩面哭了。
約翰
艾迪對某些事情的反應很慢,但那天晚上他立刻提出了建議。
我將所有悲慘的細節都告訴了他,然後,他說了一連串的「我早就告訴過你吧!」(好吧,是我活該。)最後他一針見血的說:「幹掉她。」
我站在他家門口,心煩意亂,他一脫口而出,我就知道那是唯一的方法。「你說得對,對極了,我要幹掉她。」我裝模作樣的朝空氣揮舞了幾拳。
「這樣才對。」艾迪說。「這樣想就對了,老兄。」
我伸手越過餅乾罐、臭死人的起司,和吃了一半的芥末罐頭後,抓起一把躺在廚房流理台上的小手槍。只有在這時候,我很慶幸艾迪是個邋遢的傢伙。「借一下這個。」
艾迪隨便點點頭,好像我只是借了根淤。我抓了槍,給自己打氣,然後衝出門去。
威武大丈夫出任務了……殺老婆去也!
但在午夜的涼風中,似乎有一個聲音悄悄的說:「等一下,老兄。」
是星星在說話嗎?還是我腦袋裡精神分裂的聲音?
不管是什麽,我無法走出院子,就杵在那兒,像是被某種通電的心理柵欄給困住了。
我累了,對,就是這麽一回事。
我嘆了口氣回到屋裡。「現在是清晨四點,」我向艾迪解釋,「我明天再解決她。」
「是啊,」艾迪同意,「明天再解決她,現在太晚了。」然後,他拿走我手上的槍說:「你要睡在這兒嗎?」
我正要說:「不,我回家去。」這才發現我已經沒有家了。
我蜷曲在艾迪破爛的小沙發上,身心俱疲。艾迪找出一張毯子給我,是一床上面有著彩虹和小貓的兒童毯。我猜是他小時候的毯子,因為一開始他還很捨不得借我。
「晚安,艾迪。」我說,很快就睏了。
「晚安,約翰。」他說,忍痛放下他的毯子,關了燈。
毯子只蓋住我一半的身子,我試著找到舒服的姿勢,但我覺得頭下有塊異物。
我伸手在枕頭下摸索一番,最後在墊子下摸出一把點四五口徑的自動手槍。這個艾迪……就像我媽常說的,要是他的頭沒連在脖子上,他可能會搞丟自己的頭。我打著哈欠,把槍丟到地上,試著忘記一切入睡。
明天,我答應自己。明天我一定要幹掉她……
珍
我美麗的家!
我的小組員將它從上到下翻過來搜。我一忍再忍,才沒有尖叫——住手!住手!
這是我從小就幻想的家。美麗的環境,美麗的街道,美麗的院子。
屋裡的一切都寬敞宜人。厚地毯,架上排列著成套的杯組,冰箱裡永遠裝滿喜愛的食物,還有一個與夢中情人分享的美麗卧房。
一切都很完美,就像是雜誌裡的家。
現在一組幹練的情報人員正將它五馬分屍,刺探其中所有的祕密。
茱莉像士官長一般吼著口令:「收集垃圾、收據和火柴盒。你們知道該找什麽。」
她們知道,我也知道。多少次我將別人的生活弄得天翻地覆,只剩下指紋和纖維?
我訓練出這些小姐,知道她們很行。她們從事最嚴密的犯罪現場蒐證工作,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很快的,她們會搜尋約翰的電子郵件,追蹤我們的帳單,翻抽屜,挖出我們的記憶,我們的垃圾。
彷彿將這些東西分屍解體,就能幫我了解現況。
我告訴自己振作起來完成任務,這件事越早結束越好。
我走過客廳,看到潔絲敏拿起一隻玻璃小雕像,我趕緊說:「我來就好了。」
我拿起小雕像,假裝沒看到她的表情。我捨不得地收起舊日的小紀念品,但是這件事又有何意義呢?
瞧,我把一盒照片倒在地板上,根本不想看它一眼。
但是沒過幾分鐘,我又忍不住跪坐地上,在一疊照片中找出一張發黃的西班牙文報紙,夾頁中掉出一支乾燥花。
我小心拾起,回憶起……
我們第一次在一起的早晨。他拿來咖啡、報紙,和夾在裡面可憐的小野花,一份簡單的愛的禮物。
這樣的回憶,即使再堅強的人也會感傷。
「找到什麽?」潔絲敏問。
我抬頭看見她盯著我,清清喉嚨說:「檢查敵方的個人用品。」
我迅速丟掉報紙,離開了房間。
我穿過一間間的房間,看著組員們工作,讓我想起第一次看到我們的家。剛搬進來時客廳裡空空如也,但充滿著我們對彼此的承諾。約翰和我在紙箱上分享了燭光披薩和酒,之後在地板上做愛……。
我的心揪成一圈,好多年沒想起這件事。
現在屋裡擺滿了高雅的傢具和飾品。
但是從何時開始,我們不再感覺這個家的美好呢。
我晃上二樓,駐足在一張我和約翰在康妮島的相片前。兩人都微笑著。
他微笑著撒謊!
我覺得有人在看我,於是我往卧房裡一瞧。
大玩具熊坐在床沿,用它搞怪的笑容和我打招呼。我想起那天我在小義大利慶典贏到它時,約翰臉上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
但是,我驚慌的看著組員拿一把刀插進小熊的心臟剖開它,翻攪裡面的填充物找尋線索,我的喉頭一緊。
但是我抬起下巴。我不能這麽做。這房子裡的生活只是一個絕佳的謊言,其他什麽都沒有。
我聽到卧室傳來約翰的聲音。
我的天,他在這裡嗎?此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