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四章

青煙從行者的火堆上裊裊上升。夜空中沒有一絲風,青煙升過樹頂,像一根筆直的灰色手指矗立在冰冷的夜色中。數英里之外都能看到這根煙柱,從泰特伯里的大街上,從山谷兩岸的農舍里,從朗紐頓的農業建築里甚至沃威爾附近的小道上,都能看得到它。泰特伯里醫院的一間單人病房裡,弗麗·馬里正在沉睡。她入院的時候身上多處損傷:嚴重的腦震蕩,失血過多,嚇人的體溫過低,脫水。但是CT掃描沒有什麼問題。她會慢慢康復。她出了急症室之後,威拉德曾前來探望,為她帶了一束百合,用玻璃紙包著,還扎著紫色緞帶。「我訂的是葬禮用花。因為等你哪天被自己的愚蠢害死之後,我是不會去教堂參加你的正式葬禮的。」他沒好氣地坐在塑料椅子上,向她彙報著情況。他告訴她普羅迪之死;告訴她不僅僅是瑪莎在隧道里,艾米麗·科斯特洛也在裡面,兩個孩子毫髮無損,而且跟她在同一家醫院。兩家的親朋好友給她們帶來好多好吃的、玩具和卡片。他們部門——哦,別人可要對他們大唱讚歌了,因為弗麗現在成了香餑餑,成為大家欽佩的對象,而且她最好換套乾淨的睡衣,因為警察局長會在明天一大早趕在她出院之前過來看望她。

夢裡弗麗又回到童年時的家。預示著暴風雨的烏雲已經消散。湯姆不見了,她還是個小孩子,大約只有三四歲,正坐在車庫外面的碎石路上,擺弄著洞穴探險安全燈,想用胖胖的小指頭把它點亮。家裡養的那隻貓還是只小貓咪。它站在她身邊,兩隻前爪放在她手旁,豎著尾巴,全部精力集中在她正在做的事情上。幾英尺遠的草坪上,爸爸正在翻土耙地,撒下草籽。「那裡,」他用一隻老式噴壺為草籽澆著水,「好了。完工了。」

弗麗放下燈,站起來,走到父親身邊看著地面。有些種子已經開始發芽,翡翠般的小嫩芽。「爸爸,這是什麼?我看的這是什麼?」

「你的位置。你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他抬起一隻手,邀請她一起觀看眼前的景緻:西面高高的雲層,圍繞著花園的樹木,呈箭頭形從頭頂飛過的鳥群。「這就是你的位置。如果你在這裡等的時間夠長,如果你夠耐心,好事就會降臨到你頭上。誰知道呢?說不定已經在路上了。就是此刻。」

弗麗能夠感覺到大地在腳下顫抖。她向著地平線張開嫩藕般的兩條小胳膊,喜悅之情油然而生。她往前跨出一步去迎接那已經在路上的好事,迫不及待要見到它。她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就在這時突然醒來,發現自己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正大口喘著氣。

病房裡靜悄悄的。電視是關著的,燈光已經調至最暗。窗帘還沒有拉上,她可以看到自己在窗玻璃上的模糊倒影。一張蒼白的臉,五官模糊不清,穿著一身病號服。上面是晴朗的夜空,星星,月亮——還有一根筆直纖細的煙柱。

她盯著那根煙柱,大腦急速運轉,感覺到有股力量正越過天空穿透玻璃進入房間直達她的胸膛。她幾乎可以聞得到它。這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房間里燃燒。她心中充滿了敬畏,用肘部支起身子,睜大了眼睛,胸口的壓力讓她不得不張開嘴巴呼吸。或許是因為在夢中竟然能如此清晰地見到父親,或許是因為腦震蕩,也或許是因為她服用的葯,但是那根煙柱似乎給她帶來了某種啟示。

有事情要發生了,已經在來見你的路上了。

「爸爸?」她低聲問道,「是什麼事?」

放鬆,那個聲音回答道,用不了多久就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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