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為隧道通風的氣井中有些甚至深達100英尺，幾乎相當於10層辦公大樓的高度。那些18世紀的工程師們把挖出來的廢土直接堆在了氣井口，這讓它們看上去像是一個個巨大的蟻丘——一個突出地面的漏斗，中間有個深陷的洞眼。氣井周圍終年被植物、樹葉掩蓋，通常並不是那麼顯眼。然而，那眼特殊的氣井，卻非常吸引注意力。
它在一片天然的空地上，周圍是處於深秋季節的山毛櫸和橡樹。光禿禿的樹枝上烏鴉呱呱地叫著，樹下堆了厚厚一層紅棕色落葉。頂部的斜坡上面，一個深洞像眼睛一樣神秘地往下看著什麼，洞口邊緣粘著一層黑色物質，那是爆炸留下來的痕迹。洞口還在不斷地往外飄著煙塵，上升到樹頂上面之後，遇冷又開始慢慢回落，落到樹上、草地上以及下面所有東西上——就連行動小組的白色斯賓特汽車上面都落滿了黑色粉塵。
20多個人在結了霜的草地上走來走去：便衣警察，防暴隊員，戴著頭盔、肩背索具的搜尋隊員。一名訓犬師牽著一條德國牧羊犬走向自己部門的汽車。卡弗里注意到，不管他們肩負何種職責，沒有人願意在洞口長時間逗留。兩名警察帶來了切割機切開氣井周圍的防護網。這項工作一結束，兩人便低著頭匆匆撤離。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知道氣井是直通地下的，還因為從裡面傳出來的聲音。現在HEMS的直升機已經降落了，所有的旋翼也都已關掉。那種奇怪的聲音在大張著嘴巴的氣井裡迴響著，就像是困在陷阱里的動物發出的嘶啞的吼叫，讓每個人心頭髮緊。
卡弗里和另外五個人走上前：三等指揮官、一名負責安裝攝像頭的技術人員——那人推了一輛不鏽鋼手推車，上面放著一套複雜的導管攝像儀器——還有代理隊長威拉德，他又另外帶了兩個人。大家一言不發地踏過霜凍的樹葉。每個人都面無表情，精神高度集中。走到洞口邊緣，他們站成一排，往下看去。氣井井口直徑大約為10英尺。橫穿洞口的只有一根鋼性梁，現在已經腐蝕得幾乎不剩下什麼了。洞口邊上的一棵橡樹伸出一支根須纏繞在樑上，不知道能從那上面吸收到什麼水分和營養。卡弗里伸出手扶著那棵樹，探著身子往下張望。他看到了一層白色的石灰岩，下面又是一層顏色更深的岩石，除了陰影就什麼都看不到了。洞底又傳來那種可怕的聲音。呼吸聲。吸氣。呼氣。
技術員放開那捲黃色電纜，將那個小小的下置式攝像頭放入洞中。卡弗里看著他放開電線，安裝好顯示器。這一系列動作好像進行了一萬年之久，卡弗里一動不動地站在旁邊，感覺眼睛開始抽搐。他極力壓制住想朝那傢伙大吼一聲的衝動：你他媽的就不能再快一點！在他身邊威拉德已經系好繩降索具。他把自己和一棵橡樹拴在一起。一隻手圈住橡樹根，跪下，向洞里探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電纜將瓦斯檢測儀垂下去。氣井的另一側，威拉德的兩名隊員也在做著準備：將安全尼龍繩系在周圍的樹榦上，檢查安全設備，扣上安全帶，在下降繩索上面安裝上自製動下降器。
三等指揮官在幾步遠的地方觀察著眼前的這一切，臉上浮現出憔悴、焦慮的神情。那個聲音也讓他深感不安。沒有人確定是什麼造成了剛才的爆炸——究竟是場意外還是普羅迪有意為之——但是目前還沒有人敢於去考慮這場爆炸對於兩個女孩，或者對於馬里隊長的影響——如果她們中的哪一個也在隧道里的話。
「好了。」技術員終於把攝像頭放到了氣井底部，正在啟動小推車上面的顯示器。卡弗里、威拉德和三等指揮官圍上來，一起看著上面的圖像。「這是個魚眼鏡頭，所以圖像是變形的。但是我想你們在這兒看到的都是隧道壁……」他聚精會神地咬著嘴唇，.變換著焦距，「好了。這樣是不是好一點？」
圖像越來越清晰。攝像頭上的燈光投射出一圈不穩定的光暈，照亮它朝向的地方。首先進入鏡頭的是一面古老的滴水牆，上面長滿了苔蘚。然後攝像頭稍稍轉了下方向，於是燈光照向隧道里黑乎乎的積水，顯示出水面下幾個輪廓不清的形狀。大家屏氣凝神，暗自希望那是瑪莎或者艾米麗。攝像頭對隧道進行拉網式搜索。5分鐘過去了。10分鐘過去了。太陽躲進了雲層。一群烏鴉飛離了頭頂的樹梢，漆黑的雙翼像雙臂一樣在空中舒展開來。終於，技術員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有。這個地方是空的。」
「空的？如果是空的，那個該死的聲音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反正不是運河本身發出來的。運河底部什麼都沒有，是空的。」
「不是空的。」
技術員聳聳肩，又擺弄了幾下攝像頭，把它對著隧道的盡頭，圖像立刻暗了下來。
「看那個，」卡弗里說道，「我是說，那是什麼？」
「不知道。」技術員將手罩在屏幕上，盯著那些幽靈般的圖像。「好吧，」他不情願地回答，「好像是個什麼東西。」
「是什麼？」
「一個……我不確定。船體？一艘駁船的船體？上帝——看看它開裂得多厲害。爆炸應該就是發生在那裡。」
「鏡頭能進去嗎？」
他站起來，盯著顯示器，沿著氣井壁將電纜線軸拽上來幾碼，然後又坐下，手裡拿著線軸，眼睛牢牢鎖住LCD屏幕，終於開口說道：「我想……是的。有了點發現。」
他把屏幕轉向其他人。卡弗里和三等指揮官往前傾著身子；屏住呼吸。屏幕上的圖像對於卡弗里來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他能夠看到的只有駁船被炸開的金屬船體。
技術員放大了畫面。「那裡，」他指著污泥裡面的某個東西，以及圖像底部正在緩緩移動的一個污點，「那應該是個什麼東西。看到了嗎？」
卡弗里瞪大了眼睛。那東西看上去像是在運河裡翻滾的焦油泡泡。屏幕上出現一道閃光——那是射燈在水面上的反光。他們看到的那個不明物體又開始移動。然後，那個東西有一部分變白了。又變黑了。又變白了。卡弗里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自己盯著的是什麼。一雙眼睛，正在眨動的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對他造成的衝擊不亞於12級颱風。「該死！」
「是她。」威拉德將安全扣扣到腰間的攀索下降器上，倒退著向洞口走了幾步，向後仰著身子，檢測著繩索的安全性能。他緊繃著臉，聚精會神地做著這些動作，「這他媽的絕對是她。我要殺了她。」
「嘿！你他媽的知道你在幹什麼嗎？」三等指揮官往前邁了一步，「你現在還不能下去。」
「瓦斯檢測是安全的。不管是什麼引起的爆炸，現在已經不存在了。我要下去。」
「但是我們的目標還在裡面。」
「沒關係。」他拍了拍防彈衣的口袋，「我帶了泰瑟槍。」
「這次行動聽我指揮。我說你現在不能下去。我們必須得先查明究竟是什麼東西發出那種聲音。這是命令。」
威拉德咬緊牙關，狠狠地瞪了指揮官一眼，往前走了幾步離開洞口，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無意識地擺弄著下降器的把手。
「找出聲音來源，」指揮官告訴技術員，「到底是什麼發出這種該死的聲音。不是她發出的。」
「是！」技術員屏氣凝神，「我正竭盡全力。我有個……上帝！」他趴向屏幕，「上帝！是了，我想就是這個——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
大家又都聚攏過來。他們看到的是一個被燒得黑乎乎、血淋淋的東西。現在他們明白了為什麼之前沒有在運河水裡看到任何東西。普羅迪並不在地面上。他被爆炸產生的衝擊力彈到空中，穿在了運河牆壁上面突出的一塊金屬片上，就像是被釘在了十字架上。攝像頭慢慢靠近，他仍然紋絲不動。他所能做的就是用那雙脹鼓鼓的眼睛瞪著鏡頭，大口大口吞著氣。
「上帝！」三等指揮官目瞪口呆，小聲說道，「上帝！他完了，這下是完了。」
卡弗里盯著屏幕，心頭狂跳。他難以想像普羅迪為什麼會這麼聰明。他把他們耍得團團轉。他誘導他們把全部精力放在隧道上，而那兩名苦苦支撐、生命只能按分秒計算的女孩，卻根本就不在這個地方。如果此刻他死在這裡，不向警方提供任何信息，那將是他的最後一招，是扇在整個司法系統臉上的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直起身子，轉向威拉德，「小組全體成員立刻下井，」他咕噥著，「我是說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