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正下著雨。連接主要街道和停車場的那條側道上面停滿了汽車。人行道上也都站滿了人,穿西裝的人以及穿著制服的警察。還有一輛後門打開的裝甲斯賓特。每輛車的車頂上都閃著冷冷的藍光。
詹妮絲已經知道重案組鎖定了普羅迪:就在她和另外幾家聚在一起的時候,卡弗里找到了真相。但是當他們四個——詹妮絲、尼克、克瑞和羅絲·布雷德利——停車的時候,她從那些人臉上的嚴肅神情可以看出又發生了大事。警察們個個精神高度集中,說話都用那種簡潔的掐頭去尾的句子——這使得整個場景瀰漫著一種恐怖氣氛。緊急事件。這種嚴肅緊張是令詹妮絲最為害怕的。這意味著眼前的一切不是一場夢,或許意味著他們已經抓到了他,找到了孩子們。
尼克也看到了。她解開安全帶,面部變得僵硬,「在這等著。」她下了車,朝辦公室方向疾步走去。
詹妮絲猶豫片刻,也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她跟在尼克後面穿過街道,在雨中縮著肩膀,外套有一半幾乎掛在了頭上。她越過那些車輛,通過敞開的大門,進了停車場。在她馬上就要走過一輛靠牆停泊的黑色汽車時,有某個東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猛地停下來,站在原地,臉依然朝向前方,一動不動。
有個人正坐在那輛車的后座上。一個女人。一個長著淺色頭髮、愁容滿面的女人。是克萊爾·普羅迪。
詹妮絲緩緩地轉過身,克萊爾也正透過滿是雨水的車窗玻璃盯著她。克萊爾肩上圍了條毛毯,像是一個剛從火災中獲救的人,而且眼睛裡全是恐懼——竟然突然之間與克瑞的妻子狹路相逢,而且對方還是艾米麗的媽媽。
詹妮絲動彈不得,既無法走開,也無法前進,只能盯著對方。她的眼睛很乾——又澀又疼,好像從來沒有合上過。沒有什麼可說的。沒有什麼語言能夠精確地表達自己可憐地站在雨中的這種感覺。絕望。眼前這個女人,她和自己的丈夫上了床,而她的丈夫則偷走了自己的女兒。籠罩在這個女人的目光下,詹妮絲生平第一次感到無所遁形的虛弱和悲慘。
她腦袋往前傾著,已經沒有力氣了——即使站在那裡不動也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她轉過身吃力地向奧迪走去。在她身後,伴隨著一陣沙沙聲,那輛黑色汽車打開了窗戶。「詹妮絲?」
她站住腳,連一步都走不了,甚至無法轉過身來。太累了。
「詹妮絲?」
詹妮絲痛苦地抬起下巴,轉過頭。汽車裡面,克萊爾的臉白得幾乎都在發光了。她臉上有幾塊黑斑,那是眼淚衝掉的睫毛膏。她的表情很痛苦,而且籠罩著一層內疚。她將半個身子探出車窗,飛快地查看了一下停車場四周。確定沒有人會看到她之後,她又往詹妮絲那邊靠了靠,小聲說道:「他們知道他在哪裡。」
詹妮絲麻木地張開嘴巴,搖了搖頭,沒聽明白,「什麼?」
「他們知道他在哪裡。他們跟我談話了。我不應該說出去的,但是我知道。」
詹妮絲往前跨出一步,「什麼?」
「他在一個叫薩珀頓的地方。我想應該是在科茨沃爾德。」
詹妮絲立刻覺得臉一下子變寬了,腦袋裡一直被擠壓的那一部分也突然間復活了。薩珀頓。薩珀頓。她知道這個名字。那是搜尋小組尋找瑪莎的隧道。
「詹妮絲?」
她聽不下去了,抬腿向奧迪跑去,能跑多快跑多快,瘋狂地踏過地面上的水坑。克瑞也下了車,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他沒看她,而是看著車裡的克萊爾。詹妮絲沒有停下,她根本不在乎,伸出一隻胳膊往身後揮了揮,「她是你的了,克瑞。全都是你的了。」
她跳上車。羅絲正從后座上往前探著身子,滿臉都是問號。
「他們已經找到他了。」
「什麼?」
「薩珀頓隧道。他們在那裡找過瑪莎?他們不想讓我們去那裡,但是沒關係。」她插進汽車鑰匙,啟動了引擎。前窗雨刷來來回回擺動著,發出急促的吱吱聲。「我們也去。」
「嘿!」乘客座的門被人打開,尼克看著她們,渾身上下滴著雨水,「怎麼了這是?」
詹妮絲打開衛星導航,輸入「薩珀頓」。
「詹妮絲,我問你問題呢?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麼了?」
「我想你是知道答案的。他們已經告訴你了。」
衛星導航正咯吱咯吱地發出指令,然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幅地圖。詹妮絲擺弄著開關按鈕,將地圖縮小看了看遠景。
「詹妮絲,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
「不,你知道。」
「我是不會讓這事發生的。你們若是想讓我和你們在一起,除非先綁架了我。」
「那麼你已經被綁架了。」
「上帝!」尼克跳上乘客座,關上車門。詹妮絲掛上擋,鬆開手剎,開始緩緩前行。但是她接著又猛地踩下剎車。在引擎蓋前,她隱約看到雨中站了個人。是克瑞。他可憐兮兮地垂著眼皮,整個身體都鬆鬆垮垮,似乎全身力氣已經不足以承受雙臂和雙手的重量。她看著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在他那邊,克萊爾還坐在黑色汽車裡,冷冷地看著相反的方向。不過她臉上至少還有點血色——兩頰是紅的。詹妮絲明白過來:兩人這是吵架了。
她將汽車掛上空擋,克瑞走到她這一側來。她打開車窗,久久地打量著他。看著他古銅色的皮膚——那是在溫坎頓一家美容院做的噴霧曬膚。他漂亮的膚色下面是不是像她感覺到的那樣蒼白?這很難說。她打量著他的西裝——整整齊齊一個褶皺都沒有,因為他有足夠的時間來做這個,而她,得低頭看一看才能知道自己今天穿的什麼衣服。他在哭泣,而艾米麗失蹤了那麼長時間都沒有見他掉過一滴眼淚。一次都沒有。只有克萊爾才能讓他哭泣。
「她甩了我。我不知道你都跟她說了什麼。她甩了我。」
「對不起。」詹妮絲保持著平靜的嗓音,輕聲說道,「真的對不起。」
他迎上她的目光,嘴巴哆嗦著,整張臉皺成了一團。他又抬起肩膀,腦袋往前伸了伸,兩隻手撐著汽車,開始抽泣。詹妮絲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頭頂上面沒有頭髮的那一塊。她對他已經沒有了任何感覺。沒有同情,沒有愛,只有冷硬的一片虛無。「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這次她說的是對所有一切都感到抱歉。對他,對他們的婚姻,對他們可憐的小女兒。她為整個世界感到抱歉,「對不起,克瑞,但是現在你得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