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五章

那個穿著睡衣站在卵石車道上的女子有生之年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和「斯凱·布魯」——天空·藍色——這個名字一起度過的。但是,回過頭來想想,對於嬉皮士布魯先生和太太來說,還有什麼名字能比斯凱更適合他們的獨生女兒?配上他們的姓簡直就是渾然天成。其實她一直覺得自己還挺幸運,幸虧他們不姓布朗——棕色。直到去年,一個擁有正常姓名——奈傑爾·斯蒂芬森——的體面的好男人出現在她的生命中並娶她為妻。從此,她簽名的時候,不必像從前那樣再講一些自嘲式反嬉皮的小笑話了。

斯凱·斯蒂芬森看著奈傑爾的計程車燈光消失在路盡頭,心裏面對他有太多的感激,不僅僅因為他給了自己一個姓氏。她現在心境平和,生活充滿樂趣,有美滿的性生活,而且無論何時她伸出手來,都能從他那裡得到一個溫馨有力的擁抱。另外,她的房子多漂亮呀,她這樣想著,緊了緊身上的睡衣,順著幽靜的花園小徑走向前門。這是一所帶有凸窗的維多利亞式獨立住宅;房子前面的花園裡種滿了芍藥——真真正正是家的感覺。窗戶該換了,而且在下個冬天到來之前,他們可能需要安裝一套新的供暖系統,但是對她來說,這恰恰是她想像中家的樣子。奈傑爾走後,她一路微笑著回到屋裡,隨手關上門,並且掛上了鏈子,因為他出差要在外面呆兩天,而這扇門在大街上是看不到的——這一點有時候會讓她隱約有些不安。

她用腳尖將防風條推回原來的位置,以防外面的冷空氣進來之後在樓下的各個房間里亂竄。

斯凱的刀口已經癒合,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走動了。10天前她就不再用衛生巾,現在她終於又做回原來的自己。然而,習慣使然,她上樓的時候還是會放慢腳步;她依然覺得身體脹鼓鼓的,笨拙不堪。胸脯時時刻刻都在疼。稍微碰到什麼東西,奶水就會流得到處都是。有時候她感覺自己比查理都更盼望著餵奶。

她步履蹣跚地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向育兒室,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看著他仰面朝天睡得正香,小胳膊舉在肩上,腦袋歪向一側,小嘴巴還時不時做出吮吸的動作。查理——這是她對奈傑爾充滿感激的一個最大最重要的原因。她走到小床前,微笑著低頭看著他。如果是她說了算,那她倒是情願查理跟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這樣自己才比較方便在他睡醒的第一時間內對其進行撫慰:一條胳膊攬著他的小腦袋,將奶頭塞進他的小嘴巴。但是在健康顧問、親朋好友以及育兒書籍組成的大部隊的反對聲中,她被打倒在地。她提醒自己就是兩個嬉皮士的產品,而且,如果她現在不劃清界限,查理永遠都搞不清楚哪個是他的床,哪個是爹地和媽咪的床。這樣就會在他的生命中留下傷疤,以後就會陷入分離焦慮的一團亂麻之中無法自拔。

「但是就幾分鐘應該不要緊,是不是,小夥子?你要保證待會要回到自己床上去哦。」

她把他從嬰兒床上抱起來,很開心沒有感覺到扯到刀口的疼痛。讓他趴在自己的肩頭,給他包上毛毯。然後,一隻手托著他的小腦袋,另一隻托著小屁屁,小心翼翼地走回到自己和奈傑爾的卧室里。她走得很慢,腳步很輕,因為有時候她唯恐自己會跌倒把他摔在地上。進入房間,她用腳在身後關上門,坐到床上。沒開燈,但是窗帘還沒有拉上,車道上路燈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照進房間。

為了不吵醒查理,她動作盡量輕柔地低下頭,聞了聞他的屁股,沒有異味。她解開他嬰兒服腿上的摁扣,伸進一根手指去檢查尿片。濕的。

「換尿布啦,小傢伙。」沒有雙手的幫助,她稍稍用力站起來,抱著他走到窗邊的換尿布操作台前。這真是個好東西,綠橙相間的顏色,有根帶子可以把孩子固定在上面,還有許多抽屜,可以分門別類地裝很多東西:乾淨的尿片、換下的尿片、濕巾、乳液。這是斯凱的同事們買給她的。在她看來,這禮物體現了她那幫大部分是男律師的同事們對嬰兒流露出的不常見的柔情,而且她確定他們是出於同情才送了這個禮物。或許他們認為查理的出生意味著她作為一名離婚律師的職業生涯的終結。

或許他們是對的,她一邊解開孩子的包被一邊想著——因為這些天一想到重新回到工作中去,她就忍不住想流淚。讓她心生恐懼的不是長時間的工作,也不是別人的惡意中傷,而是要再次生活在世人的刻薄與殘忍中的想法——好像查理的出生剝掉了她的保護層。她覺得自己已經無法直面那些赤裸裸的人性了。不僅僅是她在離婚案以及虐童案中聽說過的那些,還有辛辣尖刻、無窮無盡的責罵,為了尋求自我而進行的拚命掙扎。短短几個星期里,她對自己工作的信念居然已經煙消雲散。

「嘿,小傢伙。」她低頭朝查理露出微笑。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上下揮舞著小拳頭,咧開嘴巴準備開始哭了。「就換一下尿布,然後抱抱,再回到小壞蛋的床上去。」他最終還是沒有哭。她都已換好了尿布,他還沒有徹底醒來。她給他穿好衣服,把他放在床上的毛毯上面。她把枕頭靠在床頭板上,「聽著,小查理,你可不能習慣了媽媽的床。不然的話,納粹會把媽媽抓走的。」

她踢掉拖鞋,脫掉睡衣,爬到他身邊。她以為他可能醒了,想吃奶,但是他還在睡。幾秒鐘之後他就不再揮動小胳膊,也不再咂吧小嘴,而是閉上眼睛,面部表情也放鬆下來。她側身躺著,一手托腮,看著熟睡的孩子。小查理,小查理——他就是她的一切。

卧室里靜悄悄的。街燈透過窗戶照進來,在房間里星星點點地反射著:床頭柜上的一杯水,鏡子,還有架子上一排指甲油。每個表面都反射出朦朧的光。但是房間里還有另外一個發光點——就算她注意到了,她也不會知道那是什麼。就在她頭頂上,在層層疊疊的玫瑰吊頂之間,有個小小的玻璃盤。那是一個不知疲倦、忠於職守的監視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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