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三章

「我兒子不是強姦犯。他是個壞孩子,非常壞的孩子,但絕不是個該死的強姦犯。」

現在已經將近午夜時分,重案組辦公樓里的燈還亮著。遠處辦公室里不時傳來鍵盤的敲擊聲以及電話鈴聲。特納和卡弗里坐在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會議室內。屋裡開著燈,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卡弗裏手里玩著個紙夾子。桌上放著三杯咖啡。彼得·摩恩身穿一件菱形圖案的套頭外套,還有一條鬆鬆垮垮的藍色運動褲,坐在桌子對面的轉椅上。他同意接受問話,但是開出的條件是,警方必須將他連夜釋放。他希望談話的時候不要對其進行人身限制,不要有律師在場,但是他已經把這件事情考慮了一整夜,現在決定說出事情真相。卡弗里同意了他的要求,心裡可沒打算放這個傢伙出去。

「不是強姦犯。」卡弗里陰沉沉地看著他,「那你為何還要為他打掩護?」

「因為那些汽車啊。他的問題是汽車——只要跟汽車在一起,他就跟個小孩兒似的。他甚至還為它們打分,簡直是無法自拔。」

「我們在他的車庫裡找到了大部分汽車。」

「這就是他要在這裡找工作的原因。」彼得看上去瘦瘦小小,像只斗敗了的公雞,同時面露尷尬。這個男人留給世間的所有遺產就是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在30歲之前已經足不出戶,躺在床上等死;另一個則進了監獄。泰德的一張A4放大照被釘在牆上的白板上,用的是警方工作人員通行證上的照片。照片上,泰德用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注視著整個房間。他的肩膀稍微前傾,額頭放低。卡弗里注意到,彼得·摩恩盡量不去看照片。「他偷了那麼多車,認為這肯定已經引起了你們的關注。認為如果自己在這裡工作——我不知道——就能接觸到你們的電腦了,篡改一下記錄什麼的。」他將雙手舉向空中,「上帝才知道他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可能他覺得自己是個電腦天才吧。」

「他進入我們的系統——就是為了知道我們對他偷走的汽車掌握了多少信息?」卡弗里看向特納,「你覺得這合理嗎?他就是為了打探那些被盜車輛?」

特納搖了搖頭,「不,頭兒。我覺得不合理。對我來說,這聽上去更像是他在打探我們重新安置的那一家人。他瞄準的那一家。還有那些道路監控攝像頭。」

「沒錯——還有那些道路監控。他躲過了所有的攝像頭,這簡直令人驚嘆。」

「驚嘆。」特納附和道。

「知道嗎,摩恩先生,你兒子現在已經綁架了四個孩子。有兩個至今還沒有找到。他肯定有很好的理由要處處領先我們一步。」

「不不不。我敢對著所有聖人的頭顱發誓,他不是強姦犯。我兒子不是強姦犯。」

「他殺死了一個13歲的小女孩。」

「但是沒有強姦她。」

桌子上放著一張滿是卡弗里字跡的紙——那是他對今晚早些時候的一通電話做的記錄。對莎倫·馬西的遺骸進行解剖之後,卡弗里接到了病理醫師打來的一個非正式的簡短電話。那人不肯進行官方交談,因為那樣的話,他們的談話會被寫進之後的書面報告里;但是他願意透露一點鑒定實驗的結果。莎倫·馬西的屍體腐爛得太過厲害,沒有人能百分百確定什麼,但是如果他愛打賭的話,他肯定會說,她要麼死於後腦勺上的鈍器擊傷,要麼死於由喉嚨上被人割開的大口子造成的失血過多。有掙扎過的痕迹:右手上的一根指頭骨折,但是,至於到底有沒有性侵證據,醫師卻一無所得。屍體衣物完整,而且並沒有以遭受性侵的姿勢出現。

「我知道,」卡弗里說,「我知道他不是強姦犯。」

彼得·摩恩眨了眨眼睛,「你什麼?」

「我說我知道他不是個戀童癖。他擄走那麼多女孩而且都在13歲以下的做法是為了轉移別人的注意力。是巧合。受害者還有可能是男孩,或者少年,或者嬰兒。」

卡弗里從一個信封里倒出一疊照片複印件,站起來,很小心地把它們貼在白板上,一個接一個,排成排,貼在泰德·摩恩的照片下面。卡弗里還讓警員將他所能想到的所有相關信息全都列印在一個個標籤上:姓名、年齡、體貌特徵、社會經濟階層、工作、背景等等。他把這些標籤分別貼在那些照片下面。「你現在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你兒子列了個受害者名單。這是他痛恨的一類人。但是他恨的不是孩子,而是孩子們的父母:羅娜和達米安·格雷厄姆,尼爾和西蒙娜·布朗特,羅絲和喬納森·布雷德利,詹妮絲和克瑞·科斯特洛。」

「這都他媽的是些什麼人?」

「你兒子的受害人。」

彼得·摩恩盯著這些照片看了好長時間,「你真的是在說我兒子襲擊了這些人?」

「不妨這麼說。他對那些被擄走的孩子都做了些什麼事情,只有上帝知道。反正我已經放棄希望了。但是可以看得出來他並不怎麼關心她們的人權,因為她們是附帶事件,可有可無。他深知生活真諦:傷害了孩子,就等於殺了父母。而這正是他想要的。所有這些人,」卡弗里坐下來,對著照片揮了揮手,「才是對你兒子有意義的。現在他們是我們調查的重點。聽說過受害者心理學嗎?」

「沒有。」

「你應該多看點電視,摩恩先生。有時候我們會通過調查受害者來調查一樁罪行。通常情況下是為了得知犯罪者的身份。但是在這個案子里,我們不需要知道犯罪者是誰,因為這一點我們已經知道了。在這個案件里,我們需要知道的是他為何會選擇這些人下手。我們之所以需要知道這一點是因為他還會這麼干。而且很快就會再來一次。你兒子頭腦里的某些東西——某些東西——告訴他必須得再做一次。看看這些臉,摩恩先生。看一看他們的名字。這些對你兒子有沒有特殊意義?左邊的這人是尼爾·布朗特。尼爾在公民諮詢局工作。今天傍晚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告訴我說自己時不時會得罪一些人,他在工作中也曾幾次受到客戶的威脅。泰德跟公民諮詢局有過節嗎?」

「我們家失火之後,我妻子曾經去過諮詢局。但那已經是11年前的事了。」

「他從監獄裡出來之後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在這裡的工作是勤雜工,但是我們去查他之前的推薦信時發現都是偽造的。作為一名普通的建築工人,他都有過什麼樣的經歷呢?」

「他很好,很厲害。他什麼活都——」

「我沒問你他有多厲害。我問你他都有過什麼經歷。」

「沒有。就我所知,沒有。」

「沒有在梅爾鎮干過活嗎?溫坎頓附近?吉靈厄姆?一個很漂亮的地方,家庭住宅,叫科斯特洛的。最底下的照片就是他們。」

「科斯特洛?一點印象都沒有。我發誓真沒有。」

「看看左邊這個男人。」

「那個黑人?」

「他在克裡布斯銅鑼灣的汽車展覽室工作——負責展覽寶馬。有沒有印象?既然泰德那麼喜歡汽車?」

「沒有。」

「他的名字叫達米安·格雷厄姆。」

摩恩盯著照片,搖了搖頭,指著喬納森·布雷德利的臉,「他。」

「怎麼了?」

「是當牧師的傢伙。」

「你認識他?」

「不認識。我在新聞里見過他。」

「泰德不認識他嗎?」

「泰德他媽的怎麼會認識這樣的人呢?」

「布雷德利先生在被授予聖職之前曾是一名小學校長。在聖多米尼克學校。泰德跟那片區域有沒有什麼聯繫?」

「我跟你說過了——他不是戀童癖。他是不會在學校附近活動的。」

「法靈頓葛內、拉德斯托克呢?泰德對那個地方怎麼會那麼熟悉?他對那裡的交通路線簡直是了如指掌。」

「就算地球上只剩下法靈頓葛內這麼一個地方,泰德也不會知道那裡的。那個鬼地方在門迪普斯,對不對?」

卡弗里轉向泰德·摩恩的照片,死命盯著照片中泰德的眼睛,試圖從中獲取一些信息,「再看看這些照片,摩恩先生,集中注意力,想起什麼了嗎?什麼都行。你不要覺得傻,想起什麼就說什麼。」

「沒有。我跟你說過了。什麼都沒有。我是想幫忙來著。」

卡弗里扔掉手中一直擺弄的紙夾子,站起身。之前往肚子里塞了那麼多該死的垃圾食品,現在他開始胃疼了。這就是這些案子一直折磨你的地方。肚子。他走到窗前打開窗戶,雙手抓著窗框站在那裡,感受著拂在臉上的冷空氣。

「好了。這就是我需要你打開思路的地方,摩恩先生。我已經請你往深處挖掘。」他轉過身走向白板,旋開記號筆的筆帽,把它放在詹妮絲·科斯特洛的名字旁邊,然後在她的臉和羅絲·布雷德利的臉之間慢慢畫了道線,「看看這幾位女士——西蒙娜·布朗特,詹妮絲·科斯特洛,羅娜·格雷厄姆,羅絲·布雷德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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