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旅行包時不時會碰到正在滴水的隧道壁,聲音回蕩在駁船里。弗麗呆在船頭,淺淺地呼吸著,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她把包在腿上的T恤慢慢揭下,有一部分都已經跟幹了的血液黏在一起。傷口結了層硬皮。她嘗試著去擠壓,沒破。她飛快地抖開T恤套在身上,甚至能感覺到幹了的血塊正從衣服上裂開剝落下來。她又穿上潛水服,仔細拉好拉鏈,從凳子上悄悄下來,蹲在水裡一個她能透過洞眼向外張望的地方。
那繩子搖晃著轉著圈,在地面上投下醜陋的長影子。她又往水裡沉了沉身子,悄悄伸出手在污泥里摸索著。僅靠觸覺在污泥和水裡搜索東西對她來說如同家常便飯——這是她的專業:她那雙受過專業訓練的手就算是戴著厚手套也足以做這件事情。她很快摸到了那把折斷的瑞士軍刀,在T恤上擦乾淨,打開上面的平口螺絲刀,悄無聲息地回到洞眼跟前,背貼著船身,歪著腦袋,這樣就能一直看到氣井那邊的動靜。
格柵上面有個人。一個男人。她可以看到他的後背。那人腳上穿了雙棕色徒步旅行靴,棕色的松身褲,褲腿塞在靴筒裡面。腰上系了個黑色腰包。他抓著從氣井壁上長出來的植物保持平衡,往格柵邊上走了幾步,然後向隧道裡面張望。他背對著她,她看不到他的臉,但是從他的姿勢可以看出他很猶疑,好像不是太確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否正確。沉思片刻之後,他坐下來,兩隻腳耷拉在格柵邊緣,在重力的作用下,開始往下滑。他抓住鐵鏈減緩降勢,最後終於站在了下面的污水中。
他站在陰影里,兩條胳膊呈防禦姿勢,小心地查看著四周,然後又彎下腰,向著隔間更為隱蔽的地方張望。他的腦袋和肩膀時不時暴露在光線下面,弗麗立刻長長地舒了口氣。是普羅迪。
「保羅!」她將臉緊貼在洞眼上,呼吸急促,聲音顫抖,「保羅——我在這裡。」
他立刻轉向她的聲音傳來的方向,兩隻手擺出防禦姿勢,往後退了一步,盯著駁船,好像對聽到的聲音感到難以置信。
「這裡。船裡面。」她將手指伸出洞眼搖晃著,「這兒。」
「該死。弗麗?」
「這裡!」
「上帝!」他蹬著水走過來,靴子和褲子都沾上了污泥。「上帝!」他在一英尺遠的地方停下來,傻乎乎地朝她眨著眼睛,「上帝,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哦,該死!」她打了個寒戰,像落水狗一樣全身顫抖著,「我真的以為自己會被困在這裡。我還以為你沒有收到我的留言。」
「留言?沒收到。我手機丟了。我在村子裡看到了你的車,再結合你的辦事風格……」他搖了搖頭,「上帝,弗麗。因為找不到你,大家的日子可都不好過啊!卡弗里探長——每個人。而且……」他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的駁船,似乎仍然無法相信她會蠢到下到這裡來的地步,「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你他媽的究竟是怎麼進去的?」
「從船尾進來的。這艘船在塌方下面是首尾相連的。我是從隧道另外一頭進來的。進來就出不去了。」
「穿過隧道?那,為什麼……」他看上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緩緩轉過身,看著那眼氣井,「不是你把繩子丟進氣井的嗎?」
「保羅,聽著,」她吸著氣說道,「這就是那個地方。他就是把她帶到這裡來了。他帶著她穿過田野。這是他的攀爬設備,不是我的。」
普羅迪將後背貼上船身,像是在防備劫匪從背後偷襲自己。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又呼地一下吐出,「沒錯,好,很有道理。」他從小旅行腰包里掏出一隻筆形手電筒,「好了,」他打開手電筒把它當作武器似的舉在身前。他的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沒關係,他現在不在這裡。」
普羅迪照了照黑暗的角落,「你確定嗎?你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我確定。但是你看——那邊水裡,有一隻鞋。看到了嗎?」
普羅迪將手電筒照向那裡。他好長時間沒有說話,從洞眼裡只能聽到他呼吸的聲音。然後他離開駁船,蹬著水走到那隻鞋旁邊,彎下腰仔細端詳。她看不到他的臉,但是他一動不動地在那裡呆了好久,然後猛地直起腰,又停頓了一下,稍微往後扭了扭身子,好像消化不良似的將一隻拳頭放在胸前。
「怎麼了?」她小聲問道,「是什麼?」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用拇指戳著鍵盤。在手機屏幕發出的藍幽幽的光里,他的臉顯得一片鐵青。他晃了晃手機,換了個角度,把它舉到空中。然後又走到氣井下面,將手機高高舉起,瞄著屏幕,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按著呼叫鍵。幾分鐘之後他終於放棄了,將手機放回口袋,回到駁船這邊,「你是什麼網路?」
「e。你呢?」
「該死!也是e。目前是現收現付。」他退後一步,估摸著駁船的長度,「我得把你從那裡面弄出來。」
「甲板上有一扇艙門。我已經試過了,打不開。保羅?那隻鞋子怎麼了?」
他雙手抓住船緣,往上一跳,兩條胳膊便撐在了上面,身子搭在船體上。片刻之後他又順著船體滑下來。
「那隻鞋怎麼了,保羅?」
「沒什麼。」
「我不是傻子。」
「我們還是先想一想怎麼把你從裡面弄出來吧。你是不可能通過艙門出來的。甲板上有個該死的大絞盤。」
他一隻手扶著船身,繞船走著,時不時停下腳步查看一番。她聽到他在敲擊靠近塌方的船身。他再次回到她視野中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浮出密密的一層汗珠。他身上濕漉漉的,沾滿了泥漿,突然間,看上去特別恐怖。
「聽著,」他並沒有看她的眼睛,「我們應該這樣做。」他咬著嘴唇望向氣井,「我再爬回去,尋找手機信號。」
「氣井那裡有信號嗎?」
「我……是的。我是說,我想應該有。」
「你不確定?」
「我沒看。」他承認道,「如果氣井裡也沒有信號,那出了氣井應該有。」
「是的。」她點了點頭,「當然。」
「嘿,」他彎下身子,面孔對著洞眼,迎上她的目光,「你要相信我。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他不會回來的——他知道我們搜索了這個隧道,要是還回來的話,那簡直就是瘋了。我只是到上面去一下。」
「要是你得離開入口手機才有信號呢?」
「那也不會太遠。」他停頓了一下,盯著她,「你一點血色都沒有。」
「是的,」她縮著肩膀,誇張地打了個寒戰,「我……你知道的。這裡真他媽的冷!」
「拿著,」他在腰包里摸索著,掏出一塊包著塑料紙的壓扁了的三明治,還有半瓶依雲礦泉水,「我的午餐。不好意思——有點不像樣。」
她從洞眼裡伸出手,接過三明治和礦泉水,把它們塞到掛在甲板下面的背包里,「我想,你不會恰巧還帶了瓶威士忌吧?」
「趕緊吃你的吧。」
他走出一半的距離之後不知為何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向她,停頓了片刻。然後,一言不發地又蹬著水走回來,將手伸進洞眼。她看著他的手——在黑乎乎的船身的映襯下,他溫暖的手指越發顯得白得耀眼——然後舉起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之後普羅迪抽出手,再次走向氣井。他站了一會兒,最後一次打量了一下隧道——以及水下那些莫可名狀的突起與土堆——然後拉起垂在牆上的繩子,開始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