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六章

艙門打開時發出的聲響把弗麗驚得魂飛魄散。足足過了半個小時,她才鼓足了勇氣繼續前進。她渾身癱軟,想像著那聲音在隧道里迴響著,然後像運河裡的污水一樣衝出氣井,向世界宣告她的存在。但是最終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確定劫匪不在之後,她將肩膀伸進門縫,整個身體撐著艙壁,伴隨著一聲悠長的黏滯的聲響終於拉開了艙門。外面湧進來的日光和冷空氣立刻將她包圍起來。她屏住呼吸——拚命壓住內心升騰起的一股瘋狂的恐懼。

她前面的那一截船艙是空的。在船體上面塌方的壓迫下,船頭稍稍翹起。水面上露著一個低矮的架子或者是長凳。甲板下方焊了個鐵盒子——是為了保持繩子乾燥的繩索櫃——還有供系船索通過的兩個洞眼。日光就是從這兩個洞里照進來的。兩根光柱彷彿兩支槍的激光瞄準一樣交叉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這裡還有煤炭存在了上百年的證據——船艙內部布滿了黑色結晶,稍微一敲就會脫落下來。她往上看了看,頭頂上,是由光線勾勒出輪廓的另一扇艙門。

她靜靜地注視著它,痛苦地想像著艙門另一側的空間和光線。如果這扇門能打開的話,她可以從這裡爬出去。靠隨身攜帶的攀援工具,用不了半個小時她就能爬出氣井。事情可能會比較順利。如果下面真的只有她一個人的話。

她把胳膊舉出水面,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不停轉圈的錶針上面。前方的運河並沒有什麼動靜。只有氣井壁上的樹苗和野草往下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10分鐘過去了,她的牙齒開始打戰。她有了點信心,轉過身,無聲無息地用膝蓋爬回去取背包。她身邊的水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只是在靜靜地跳躍著,蕩漾著。那隻死老鼠也懶洋洋地漂到了這邊,緩緩地跳著水上芭蕾。

她把背包舉在身前高出水面,靜悄悄地穿過艙門,進入前面那個水溫稍高的船艙。又往前膝行了三步,她可以一手撐著船體用腳著地了。她繼續彎腰往前,直到船頭的最前端才終於直起身子,腦袋擦著銹跡斑斑、蛛網密布的甲板底。她又站在齊腰深的水裡等了片刻,面孔籠罩在從洞眼裡透過來的光芒中,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感受著自己的呼吸。

甲板下面有個鉤子,為了防止背包進水,她把它掛在了鉤子上,摸出手機,取下保護它的那層塑料包裝,開機看看有沒有信號。還是什麼都沒有。信號標示上面打了個叉。為了不發出聲音,她張開嘴巴緩緩呼吸著,慢慢挪到其中一個洞眼前面,將耳朵貼上去,讓自己的想像爬出這個很容易產生回聲的隧道,尋找不同的聲音來證明下面不僅僅只有她一人。然後,她仍然小心翼翼地呼吸著,趴到洞口向外張望。

5碼之外,那個袋子還牢固地掛在鉤子上,垂在陰影里。現在她可以看得比較清楚了:上面既沒有苔蘚也沒有碎石土塊,看來最近被人使用過。昨天晚上她還沒來得及注意到這一點。她把身體平貼在船體上,將面頰緊緊靠在洞眼上往外張望。她可以看到另外一段隧道了;可以看到那一抹灰白色的光,那隻童鞋。她現在感覺到的電流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她靠近了目標。瑪莎來過這裡。毫無疑問。這裡或許就是她被強暴的地方:她甚至有可能就是在這裡遇害的。

弗麗把手機從洞眼裡伸出去,胳膊盡量伸長,然後看了看屏幕。

沒有信號。那麼——她舔了舔嘴唇,抬頭看著甲板底——就只能通過那扇艙門了。

她關掉手機,包上塑料包裝,把它放回背包,然後雙手撐住了甲板底。這扇艙門是從上面開的,不像剛才那扇那麼簡單。這扇門也銹住了。她從背包里拿出鑿子,用把手砸向艙門。幾片鐵鏽和一些煤灰掉了下來,但是卻未能撼動艙門分毫。她從潛水服里掏出瑞士軍刀,開始對付結合點處的鐵鏽。上面生了厚厚一層鐵鏽,要比艙壁上面那扇艙門結實許多。她不得不彎下膝蓋,扯下一塊防寒衣塞進刀鞘里以免用力過猛刀刃會自己合上。在那些特別堅硬的地方,她只能拿刀當棒槌用,斜斜地刺向甲板。

結合處清理乾淨之後,她用鑿子把手對著艙門敲了幾下。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已經沒有鐵鏽了,應該很容易就能打開的。她又用刀對艙門展開新一輪的攻擊。為了增加力度,她雙手握著刀把。然而這把刀用來做這項工作顯然不夠結實,敲到第六下的時候刀身突然斷裂;慣性帶偏了她的手,一下子落在大腿上。斷掉的刀身穿透潛水服,扎進了肉里。

她立刻把腿抬高,疼得弓起了背。鋼刀還在肌肉里插著,只剩下琺琅刀柄露在藍色的橡膠服外面。劇痛之下她忘記了受過的急救訓練,立刻將斷刀拔出來任憑它掉進淤泥里。她跌坐在架子上,拉開潛水服拉鏈,將穿著笨重靴子的雙腳也放到架子上,然後抬起臀部把褲腿褪下來。大腿上的皮膚如冷凍雞肉般蒼白斑駁,汗毛根根直豎。刀子插進去的地方有一塊藍色痕迹。她用兩根拇指壓住刀口兩側,緊盯著它,只見一彎細細的血紅色新月出現在腿上,然後慢慢變粗,突然之間,血涌了出來,順著抬高的大腿分成兩股往下淌,立刻浸濕了內衣。

她咬著嘴唇,用雙手按緊了傷口。這不是股動脈;如果是的話,現在傷口應該正往空中噴血,噴得船艙內到處都是。然而就算不是股動脈,她也不能任它這樣流下去,尤其是在這麼冷的地下。她扯下T恤捂在傷口上,在大腿後面打了個雙套結,然後把傷腿平放在架子上,兩隻手掐住大腿根部,拚命用力。

她像一名正在做熱身運動的芭蕾舞演員一樣在那裡坐了好久,對抗著腿上傳來的劇痛,想像著從這裡逃出生天的情景。

從氣井那裡傳來一個聲音。是金屬打在石頭上發出的響聲。她抬起頭。又是一聲響——這次她才確定這聲音不是自己的憑空想像。一個卵石一樣的硬東西順著氣井掉下來,落進運河,濺起一陣水花。然後更多的東西掉下來:石頭,落葉,枯枝。

不是有人在往裡面扔東西,而是有人正順著氣井往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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