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街道上,藍色警燈在房屋中間閃過,警笛的哀號在遠方響起:救護車載著詹妮絲和她母親匯入早晨的車流中。大約50個這個社區的居民,站在警戒線之外,想搞清楚在警察聚集的那棟不倫不類的建築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前面草坪上的每個人都面無血色——一個個表情嚴肅地沉默著。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事情真的發生了:艾米麗居然在他們眼皮底下被人劫走。這下警察局顏面盡失,一敗塗地。現在已經有傳言說郡警察局長已經在到這裡來的路上了。他要親眼看一看他們的慘敗以及由此造成的混亂局面。媒體的電話此起彼伏,而處在風口浪尖上的那個人,就是警探保羅·普羅迪。
房子前面那片了無生機的草坪上面,很不協調地放了條野餐小長凳。此刻普羅迪就坐在凳子上面。他換上了別人提供的一件襯衫,這樣身上就不再有嘔吐物的氣味了——他自己的襯衫在腳邊一個繫上口的袋子里——但是他拒絕了醫護人員的幫助。他沒有辦法保持平衡,坐著的時候必須伸出一隻胳膊撐著桌面,精力集中在地面某個點上,即使這樣,他的身體還是會時不時搖晃一下,然後別人就得重新將他扶正。
「他們認為這是一種氯仿,可能是由漂白劑和丙酮混合而成。」卡弗里再一次屈從了香煙的召喚。他坐在長凳的另一邊,抽著一支卷得很緊實的香煙,眯著眼睛看著普羅迪,「麻醉氣體。很老式。如果吸入過量的話會傷到肝臟。這就是為什麼你必須得去醫院——即使你覺得自己沒事。」
普羅迪腦袋一抽一抽地晃動著,即使這麼個小動作都有可能讓他整個人失去平衡。「操!」他說話的聲音像是得了重感冒,「你覺得詹妮絲會願意和我呆在同一家醫院嗎?」
「那就換家醫院。」
「不可能。我就坐在這裡。呼吸。」
他做著呼吸的動作。呼,吸,呼,吸。一臉痛苦不堪的表情。卡弗里默不作聲地看著。普羅迪居然私自在詹妮絲·科斯特洛家留宿——這可是被劫匪盯上的一家人——這讓卡弗里極為惱火,簡直就像當初發現他私自調查米琪·凱特森案時一樣。如果不是在這種情形下,卡弗里或許會很喜歡看到普羅迪倒霉痛苦的樣子,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對普羅迪陷入的麻煩感到一絲擔憂。他明白這傢伙為何不想和詹妮絲及其母親呆在同一家醫院。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之後,普羅迪還有何顏面再見那一家人?
「我馬上就好了。再過10分鐘我就可以走了。」普羅迪抬起通紅的雙眼,「他們說你知道劫匪在哪裡。」
「其實也不是很確定。在塔爾頓有個車庫,距離運河很近。警方已經搜查過了。」
「有沒有什麼發現?」
「現在還沒有。他們已經撤了。或許劫匪現在會帶著艾米麗去那個地方。但是……」卡弗里眯著眼睛,望著街道兩邊越來越小的房屋,「不,他不會這樣做的,當然。這樣也太簡單了。」
「他拿走了我的手機,你知道嗎?」
「知道了。手機關機了,但是我們已經開啟了定位分析。他一旦開機,我們就會對手機進行三角測量。但是,就像我說過的,他太聰明了。如果他開手機,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普羅迪打了個寒戰。他低著頭,目光陰沉地看向街道一邊,而後又看向另一邊。氣溫很低,但卻是個晴天。那些需要去上班的人已經離開了。那些一早送孩子去學校的媽媽們已經回來了,把汽車整整齊齊停在車道上。她們沒有進家,而是走到警戒線邊上,雙臂交叉,看著警車和救護車。她們的眼睛就像釘子一樣,緊緊地盯著坐在那裡的卡弗里和普羅迪。她們需要一個答案。
「我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我完全搞砸了。」
「那還用說?你可真是完全搞砸了。但這並不是因為你沒能阻止那個變態狂。不是這個原因。」卡弗里捏著煙頭,讓煙灰掉在尼克給他的一張紙巾上,然後把紙巾摺疊起來,緊緊握著去掉餘熱,和煙頭一起放進裡面的口袋。公寓里一個人都沒有。他們為了找艾米麗已經把房子搜了個底朝天——連閣樓都搜了——在確認艾米麗不在之後,他們才用警戒線把房間圍了起來,保持原樣,等著犯罪現場鑒證科的同事們來做檢查。等到他們來的時候,他可不想因為亂扔煙頭而惹他們不高興。「不是。你最大的麻煩是,剛一開始就不該留在這裡。在這樁案子里,你首先是一名警探。你不該天黑了幾個小時之後還在這裡。這究竟是他媽的怎麼回事?」
「我是下午來的,按照你的要求。她……」他虛弱地擺了擺手,「她——你知道的。所以我就留下來了。」
「她什麼?很有魅力?很有空閑?」
「全靠她自己。她丈夫居然還他媽的上班去了!」
「注意文明用語。」
普羅迪盯著卡弗里,像是有話要說,卻又不能說,「他的老婆孩子處在這樣的危險中,他居然能夠跑去上班——讓她們獨自承受提心弔膽的生活。如果是你,你怎麼辦?」
「在倫敦警察廳受訓的時候,這一點就已經刻在我腦子裡了。你在這樣一個女人身上佔便宜——她本來就已經是受害者了——簡直是在捕獵已經受傷的動物。捕獵受傷的動物。」
「我沒占她便宜,我只是很同情她。我又沒跟她上床。我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覺得這樣可以給你省點人員開支,因為她說我在這裡她才有安全感。」他諷刺地搖了搖頭,「我還真是沒有辜負她的希望,是不是?」
卡弗里嘆了口氣。這個案子從頭到尾散發著潮濕、腐臭的失敗氣息,「你再跟我講一下事情的經過。科斯特洛下午出去了?去上班?」
「警車送他走的,是尼克安排的車輛。」
「然後再沒回來?」
「不是,他回來過,在家裡呆了10分鐘左右,那個時候大概是晚上9點。我想他可能是喝多了,一進家門就開始找她的茬。」
「為什麼?」
「因為——」普羅迪還是沒有把話說完。
他的面孔又繃緊了幾分。看上去他想說什麼事情——比較痛苦的事情。但是他仍然沒有說出口。片刻之後,他臉上的肌肉鬆弛下來。「我不知道。一些家務事,不關我的事。他倆上了樓,沒多久我就聽到她朝他尖叫,而他則罵罵咧咧地跑下樓,摔門而去。她跟在後面立馬把所有的門鏈都掛上。我說了些『科斯特洛太太,如果是我就不會這樣,你這樣只能讓他越走越遠』之類的話;她則用『我才不在乎』這樣的話來回答我。當然,半個小時之後他又回來了,發現門上了鏈子之後,開始對著樓上破口大罵,還不停地晃門。」
「當時你幹嗎呢?」
「她讓我就當做聽不見,我就按照她說的做了。」
「但最終他還是走了?留下你們在一起?」
「最後還是走了。我想他……我們不妨這麼說吧。我認為他有可以過夜的地方。」
卡弗里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折起來的紙巾,檢查著裡面的香煙殘骸,然後又把它折起來,重新放進口袋,「我們是在廚房發現你的。」
「是的。」他抬起頭看了看開著的窗戶,「我記得自己去過廚房。我給大家沖了些熱可可,然後端著杯子去洗。記憶到這裡就中斷了。」
「什麼時間?」
「上帝才知道。或許是10點?艾米麗被之前那些動靜給吵醒了。」
「窗戶被打開。草地上留下了痕迹。是一架梯子。」他朝著那邊點了點頭:那裡臨時設了三個障礙物,幾名突擊隊員已經用警戒線把它們圈了起來。「從這邊不容易看到。他應該先對付你。在廚房裡。沒有人會聽到——」他突然間不說了。一輛寶馬警車緩緩駛進街道,在路邊停下來。克瑞·科斯特洛從車裡走下來。他的大衣沒有扣扣子,露出了裡面昂貴的西裝。他全身上下整整齊齊——刮過鬍子洗過澡。這樣看來,昨晚他絕對不是在公園長凳上過的夜。尼克正坐在卡弗里的蒙迪歐裡面打電話,看到他之後立刻跳出來擋住其去路。他們說了一會兒,然後克瑞打量著那些聚集在一起的警察和看客,目光最後落在了卡弗里和普羅迪身上。兩個人都紋絲不動。他們只是坐在原地任他看。片刻之後,整條街道似乎都安靜下來。一個是剛剛失去了女兒的父親,另外兩個則是本來能夠阻止悲劇發生的警察。克瑞向兩人走過來。
「別和他說話。」卡弗里把臉靠近普羅迪,堅定又飛快地說,「有必須要說的話,我來跟他說。」
普羅迪盯著克瑞,沒有回答。克瑞卻在離他們幾英尺遠的地方停下來。
卡弗里轉過身去。克瑞的臉非常光滑,光潔的額頭上沒有一絲皺紋。一個小巧的下巴,秀氣的鼻子,一雙清澈的灰色眼睛直盯著普羅迪的側臉。「蠢貨。」他輕聲說。
卡弗里感覺到站在旁邊的尼克,已經開始為將要發生的事情焦躁不安。
「蠢貨。蠢貨。蠢貨。」克瑞的表情很平靜。他的聲音幾乎像是耳語,「蠢貨蠢貨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