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過了7點,克瑞還沒有回來,而詹妮絲一點兒也不在乎。她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非常愉快——就目前情況而言。普羅迪說話算話,真的留了下來。他既沒看電視也沒打電話,大部分時間都在和艾米麗一起坐在地板上玩蛇梯棋和「告訴我」。艾米麗認為普羅迪很滑稽:她把他當做攀登架,往他身上撞,抓住他的肩膀掛在他身上,抓住他的頭髮把自己拉起來——若是換做克瑞,早就該暴怒了。現在尼克回去了,艾米麗正在外婆的照看下洗澡,廚房裡只剩下詹妮絲和普羅迪。鮭魚還在烤箱里。
「我想你應該是有孩子的。」之前她們在M&S百貨買了一瓶普洛塞克氣泡酒,詹妮絲正把瓶塞拔出來,「你,知道嗎?你很有帶孩子的天份。」
「哦,那個……」他聳了聳肩。
「哦,那個?」她挑起一隻眉毛,「我想你應該向我解釋一下。」她打開瓶塞,把酒倒進她在壁櫥後面發現的兩隻大玻璃杯中,遞給他一杯,「來吧。鮭魚還要待會兒才能做好,我們先去客廳,你來跟我講一講『哦,那個』。」
「是嗎?」
她笑了,「哦,當然。你當然要講。」
到了客廳,普羅迪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關了機坐下來。房間里到處是艾米麗的玩具。往常詹妮絲都會緊跟在艾米麗身後收拾,省得克瑞下班回來之後看到家裡一團糟。今天她卻脫掉鞋子盤腿坐在沙發上,胳膊摟著一隻抱枕。剛開始,普羅迪還需要有人在後面推一把。他真不想談論這些事情,他說,再說了,她自己的問題不都已經夠她頭疼的了?
「不會的。別擔心這個。這會讓我暫時不去想自己的處境。」
「這可不是什麼美好的畫面。」
「我不在乎。」
「好吧……」他憨厚地笑了笑,「是這樣的。我前妻得到了孩子們的監護權。我們離婚沒有經過法院,因為我退出了,把所有她想要的都給了她。她要告訴法院自從兒子出生後我一直打她和孩子。」
「你打了嗎?」
「給過大兒子一巴掌。」
「什麼意思,『給過一巴掌』?」
「拍在他的腿肚上。」
「那也不算打。」
「我妻子拼了性命想從我們的婚姻中解放出去。她在外面有人,而且想帶走孩子。還有朋友和家人為她撒謊。我有什麼辦法呢?」
「如果這些都不是實情,孩子們也會說出來呀,是不是?」
普羅迪苦澀地一笑,「她讓他們也幫著她撒謊。他們找了律師,告訴他我虐待他們。然後,所有人都站在她那一邊——社工,甚至學校里的老師們。」
「但是孩子們為什麼要撒謊呢?」
「這不是他們的錯。她告訴他們如果不按照她說的去做,她就會恨他們,並且停掉他們的零花錢。但若是聽她的話,他們就可以到玩具反斗城玩——諸如此類的條件。這些都是大兒子後來告訴我的。兩周前他給我寫了封信。」普羅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起來的藍色紙片,「他對自己的謊言感到抱歉,但是媽媽答應給他買一台任天堂遊戲機。」
「她簡直——我很抱歉這樣說你的前妻——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賤人。」
「有一段時間我跟你想法一樣——我覺得她就是個邪惡的人。但是現在我也想通了:她或許只不過是在做自己認為必須要做的事。」他把信放回口袋,「我本來可以做個好爸爸,可以不讓工作佔用我那麼多的時間——上班,加班。你可以說我老派,但是我總想在工作上做到最好。如果不能做到最好,那麼你做這件事情還有什麼意義!」他揉搓著雙手,用指節抵著掌心,「我想當時我並沒有料到這會讓我在家庭生活上付出這麼慘重的代價。我錯過了孩子們學校的話劇演出、尋找復活節彩蛋……我尋思這也是孩子們那樣說的原因——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給我上了一課。」他停頓了一下,「我本來也可以成為一個好丈夫。」
詹妮絲揚起眉毛,「找情人了?」
「上帝啊,沒有。不是這個。這是不是顯得我更傻了?」
「不。這讓你……」她看著杯中炸開的泡泡,「……很忠誠。是的。你很忠誠。」之後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詹妮絲撩起額頭上的髮絲,喝了些普洛塞克之後,她感覺有些面紅心跳,「我能不能……能不能跟你說件事情?」
「在你讓我噦嗦了那麼久之後?我想我可以讓你說一小會兒,」他看了看手錶,「你有10秒鐘時間。」
她並沒有笑,「克瑞有外遇。好幾個月了。」
普羅迪的笑容消失了。他緩緩地放下手來,「上帝!我是說……很抱歉。」
「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我已經不再愛他了。我甚至一點都不嫉妒他跟別的女人去約會。我早就過了那個階段。現在讓我難以釋懷的是不公平。」
「這個詞用得很好。不公平。你為某事付出了全部,最後卻什麼都沒有得到。」
他們又陷入沉默,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外面天已經黑了,窗帘還沒有拉上;公寓對面是一片稀稀拉拉的草坪,上面的落葉被風捲成一堆堆長條狀物,路燈下看去,彷彿一個個小小的骨架。詹妮絲眼神空洞地看著它們——這讓她想起拉塞爾路花園裡堆積起來的落葉。那個時候她還是個孩子。那個時候一切皆有可能,一切都充滿了希望。那個時候世界上仍有那麼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