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個小時卡弗里就把涉及到的有關部門全都召集了起來。重案組的兩間簡報室都正在使用中,所以他臨時在電腦機房的一張桌子旁開了個會,而那些電腦操作員就在他們周圍繼續自己的工作。他把鑒證科長和那個開車送科斯特洛一家去比斯當的傢伙安排在房間邊上一張矮咖啡桌旁坐下。普羅迪也來了,坐在附近的一張桌子旁邊,一邊聽他說話,一邊瀏覽著文件。當然是劫匪案的文件,不是凱特森案子的文件,卡弗里已經檢查過了。
「瑪莎的父母會認為你們做了徹底的搜查嗎?」卡弗里首先想對付的是鑒證科長。這是個瘦瘦的傢伙,長得非常像巴拉克·奧巴馬,一頭短髮剪得整整齊齊,看上去不像是幹這一行的,倒像是一名高層次的企業律師或者醫生,是他把那輛車開到薩斯米茲的鑒證科「診療室」並對其進行徹底搜查尋找劫匪的DNA。「他們會嗎?嗯?認為你們做的已經很徹底了?他們會不會在看了科斯特洛家的奧迪之後說,『搜得真仔細。我們對這些警察有信心。他們已經清除了所有障礙。』」
鑒證科長冷冷地盯著卡弗里,「那輛車檢查過了。從頭到底。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那你來告訴我。汽車的『底』在哪裡?你頭腦中對底盤的合法定義是什麼?車窗?排氣管?」
「全都檢查過了。這輛車從我那裡開出來的時候根本就沒有什麼追蹤器。」
「我來給你講個故事吧。」卡弗里在椅子上往後靠了靠,手裡還轉著一支鉛筆。他知道自己現在很不近人情,像是個玩雜耍的,但是他真的很生這傢伙的氣,所以決定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那年我還在倫敦負責謀殺案件——地區主要調查組,那個時候大家都這樣叫它——我認識一個鑒證科的人,級別很高,這裡我就不再說他的名字了,因為說出來可能你們都知道。後來,派克漢有個傻瓜把自己的老婆殺死了。我們一直沒有找到屍體,但是案情應該是一目了然的——她失蹤了,而他又被人發現想把自己弔死在一棵樹上。他家公寓的牆壁上面全是血跡,中間夾雜著幾枚手印。之前傻瓜先生和傻瓜夫人因為涉及到毒品,都有案底,檔案里有他們的指紋——你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麼了,是不是?」
「不太清楚。」
「我當時想,我應該取下牆上的指紋,跟傻瓜夫人留在檔案里的指紋做個對照,如果能對上的話,就算永遠都找不到屍體,最起碼我們也可以對皇家檢察署有個交代,於是就在公寓里拍了照,等等。然後我說的那個鑒證科的傢伙就開始自由行動了。他想從牆上得到一個完美的指紋,情願為之付出任何代價。有些指紋是很高的——我一直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他們是如何把指紋印到那麼高的地方去的,或者有可能是她丈夫把她舉起來那麼高,反正是那個不幸的女人的指紋得有8英尺高。你們知道的,鑒證科的人應該帶著墊腳板——但是這次我說的那個傢伙不知道是忘了帶了還是全都用上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總之,他看到了一個松木柜子,上面放著電視,距離他想要的那些指紋大概有1英尺遠。他把柜子從角落裡拉出來,站在上面,從牆上採集了指紋之後,又把柜子推回原處。對上號了——就是傻瓜夫人的指紋。但是,兩天之後,一個親戚去清理公寓,聞到了公寓里的惡臭——你們猜到了吧——就是那個柜子。打開柜子之後,那個妻子的屍體就在裡面,柜子下面的地毯上還有血跡,柜子被拉出來又被推進去的時候也留下了血印。等我們再回頭去找那個鑒證科的傢伙時,你猜怎麼著?」
「我不知道。」
「他聳了聳肩,說道,『哦,難怪我拉它出來的時候覺得有點重。』難怪我覺得有點重!」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們這一行有些人——當然我不會對你妄加揣測——但是就是有些人視力差到連血淋淋的事實都看不到。把那麼明顯的罪證踢到一邊,只是為了在牆上取個血手印!」
鑒證科長鼓起了嘴巴,又露出他那自認為高人一等的表情,「那輛車已經被仔仔細細地檢查過,卡弗里先生。早晨汽車一送到立刻就成為我們的頭等大事——你是下了緊急令的。我們把它從頭到尾徹查了一遍。每一個角落。車底下什麼都沒有——一件反常的東西都沒有。」
「你親自監督了這次檢查嗎?」
「你別想在這上面挑我刺。我是不可能監督每一次檢查的。」
「所以到底有沒有徹查其實你也沒有親眼看到。」
「我告訴你,那輛車經過了徹底的檢查。」
「那我也告訴你,你就是沒有檢查!起碼得有點能夠承認錯誤的風度吧!」
「你又不是我的上司。」鑒證科長指著卡弗里,「我又不是警察,我不需要按照你們的規則辦事。我不知道你們這裡的訊問都是如何進行的,但是我沒有必要忍受這個。你這樣跟我說話是會後悔的!」
「或許吧。但是我很懷疑。」他伸出一隻手指著門,「請,想走就別客氣。出去時別讓門夾了屁股。」
「可笑!這人太可笑了。」鑒證科長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用不著你操心,謝了。我倒要留下來,反倒開始喜歡這裡了。」
「隨你的便,正好能讓機房的姑娘們找點樂子。」卡弗里轉向送科斯特洛一家人去第一個安全住所的那名司機。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身子往前傾著,胳膊肘搭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卡弗里胸前的某個點。
「對了,」卡弗里往前探了探身子,歪了歪頭,迎上司機的目光,「你怎麼回事?」
「我怎麼了?」
「進入一輛車之前一定要先仔細檢查一遍,這應該是你專業訓練的一部分吧?我想這應該是約定俗成的——不可以上一輛自己沒檢查過的車。這應該是一種習慣。本能——牢牢記住的東西。」
「我能說什麼呢?很抱歉。」
「就這?很抱歉?」
司機吐出一口氣,坐了回去。他張開雙手示意了一下旁邊那位目中無人的鑒證科長,「你剛剛還告訴他要有敢於承認錯誤的風度,現在我承認了。我就是沒有檢查。當時精力有點不集中,現在我很抱歉,非常對不起。」
卡弗里瞪著他,一時間反倒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的話。這傢伙說得對。而他,卡弗里,則是個混蛋:像老尼祿一樣坐在角斗場中,轉著那支該死的鉛筆。不管他們犯下什麼錯,也不管他們各自有什麼缺點,重要的是劫匪總能領先他們一步。這才是令人恐懼的地方。
「狗屎!」他扔掉鉛筆,「全都是狗屎!」
「就算是狗屎那也是你的。」鑒證科長站起來,轉向較遠的那扇門,「跟我無關。」
卡弗里轉過身,看到一個穿了一身黑色西裝的身材豐滿的年輕姑娘,正從桌子之間穿過房間。她一頭金色直發,茶褐色的皮膚看上去與某個程序員差不多。他並不認識她,但是從她臉上那種猶豫不定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是新來的。她手裡還抓了個塑料信封。
「謝謝。」鑒證科長從她手裡接過信封,「你在這裡稍等片刻,不會太久,等會我們可以一起回去。」
那個姑娘局促不安地站在那排矮沙發旁邊,而鑒證科長則坐下來,把信封裡面的東西倒在桌面上。裡面是十幾張照片,他伸出指頭從中挑選著。所有的照片內容都是同一輛車,但是是從不同的角度拍攝:裡面,外面,後面。是一輛有著香檳色內飾的黑色汽車。正是科斯特洛家的奧迪。
「我想這應該是你要找的那個視角。」他抽出一張照片,從桌子上推給卡弗里。照片上是汽車的下面,排氣管、底盤什麼的。日期時間清清楚楚:昨天上午11:23。卡弗里盯著照片看了幾秒鐘。他真希望自己服用了撲熱息痛。現在不僅僅是頭痛了:因為昨晚和行者在野外坐了大半宿,全身的骨頭都在疼。照片上的汽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鑒證科長說道:「有人是否應該向我道歉?或者這個要求很過分?」
卡弗里拿起照片,抓得緊緊的,拇指指甲都沒了血色,「是你把車開過來的,是不是?科斯特洛家從我們這裡取的車。」
「他們不想大老遠跑到我們那裡去。他們要去凱恩舍姆是吧?離這裡比較近吧?他們覺得從你們這裡取車要更方便一些。我讓人把車開了過來,還以為自己是在幫你的忙。」
「交車的時候在我們辦公室主任那裡簽字了?」
「簽了。」
「肯定有人把它——」卡弗里看著照片。就是在從這到科斯特洛家中間的某地,這輛車被人動了手腳。這也就意味著——他胳膊上的汗毛豎了起來——汽車唯一一次會被人動手腳的機會,唯一一次,就是當它還在樓下停車場的時候。那可是個有安保措施的停車場,一般行人是進不去的,除非你有口令。
卡弗里睜著酸痛的雙眼,看了看辦公室裡面的人。有授權官員也有警方人員,再加上一些附屬人員,能夠進出這個地方的肯定有上百人。他突然間又想起來一件事: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