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搜查組把辦公樓外面濕淋淋的街道徹底搜查了一遍。沒有在原地逗留的車輛,沒有深藍色的沃克斯豪爾,沒有車牌號最後兩位是WW的車輛,也沒有人見到警察就加大油門立刻開溜。當然,這很正常。劫匪那麼狡猾,怎麼會去做這麼容易就能被人猜到的事?科斯特洛一家人已經冷靜下來。警局為他們安排了一個住處,在聖約翰比斯當,距離布雷德利家30多英里。一位專業司機駕著他們的車把一家人送到那裡。半小時之後司機給卡弗里打電話說他們已經安頓下來了——尼克和一位本地警察也已就位,為他們提供保護。

卡弗里坐下來思考這件事情——劫匪究竟是他媽的如何找到這家人的——的時候,折磨了他一早晨的頭痛又上升了一個等級。他真想拉上百葉窗,關掉燈,和狗一起蜷縮在地板上。劫匪如病毒般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進化。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都在朝著他尖叫,他沒有辦法讓它們停下來,只能自己逃開。只一小會兒就行。

他把那個黃色的文件夾送回了審查科——告訴他們以後再有哪個級別低於督察的警察來查檔案,務必要先通知他。然後,他帶著莫特爾上了車,開過荒涼的郊區,治著環形公路,經過空無一人的工業區和超級大賣場,穿過多重通道——其上方的廣告牌上已經展示出艷麗的聖誕樹;還有飛機從薩默塞特郡上空低低飛過——在休伊什停了下來,將汽車泊在一個廢品交易商的院子外面。

「呆在這兒,」他對狗說,「別惹麻煩。」

以前在倫敦實習的時候,卡弗里最不喜歡的一項任務就是抽查佩克漢地區的廢品交易商。通過他們得到處理的那些被竊金屬的數量簡直讓人嘆為觀止——從教堂偷來的鉛制物品、從車床和輪船上偷來的磷青銅,有人甚至連大街上的生鐵窨井蓋也不放過。過去的10年里,這一任務已經被轉交給當地警方,所以他已經沒有權力過問他們的事務了。但是沒關係。那輛撞過米琪·凱特森的汽車必須要處理掉,以除後患。

進入大門後他停下來,看著白霜覆蓋下的金屬堆反射著鈍鈍的光;金屬正中間盤踞著一台液壓破碎機。遠處,堆積成山的報廢汽車在灰色的天空下像金屬白蟻丘一樣拔地而起。他要找的那輛汽車就在那一堆五個汽車殼子的前面。他在眾多廢品之間擇路而行,終於來到那輛車跟前。這是一輛銀白色的福特福克斯。他太熟悉這輛車了。汽車前端已經毀掉,發動機組和防火牆也都嚴重變形。發動機是肯定修不好了——沒有人會把它拿到二手交易市場。這輛車之所以還在這裡沒有被肢解,是在等著看看有沒有人想要其他零部件:車窗、門把手、儀錶盤。它的分解過程迄今為止還是相當緩慢。卡弗里每個星期來查看一次,順帶買扇車門或者一個座位來加速它的肢解過程。不過他並沒有做得太招搖——他並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

他伸出一隻戴了手套的手摸著變形的發動機罩、破碎的擋風玻璃和車頂,之後手指滑落到那個熟悉的凹痕。他對它簡直了如指掌。他想像著米琪的腦袋撞在上面,在暗夜中迸出一片鮮紅;想像著她在那條偏僻的鄉間小道上飛過發動機罩碰到車頂上面,等她落到柏油路面上時,已經變成了一具包著鬆散骨肉的皮囊——撞斷了脖子,當場死亡。

卡弗里走近接待室的時候,一條拴在鐵鏈上的德國牧羊犬朝著他好一通狂吠。接待室外面停了三輛四驅車,車的側身寫著:安迪的賽車和招牌。這幾個字對他來說既熟悉又討厭。作為一名警察,「吉卜賽人」這個詞他是連想都不應該想到的。不會給自己惹來麻煩的行話應該是TIB。稱這種人為TIB,他們絕對想不到你是在叫他們流浪盜竊犯。這家廢品回收站的TIB在現實生活中非常典型:大塊頭,一身滿是油污的工作服,耳朵上掛著叮噹亂晃的環子。一個傢伙坐在辦公桌後面,用一台小取暖器暖著腿,正在一台油跡斑斑的電腦上玩小賭注遊戲。卡弗里一進門,他便關了顯示器,從椅子上轉過來,「想要點什麼,夥計?」

「後擋板。福特福克斯。捷特。銀白色。」

那人從椅子上站起身,雙手放在腰間,打量著辦公桌旁邊迪克森貨架上堆放的一排排汽車零部件,「我有好幾副呢。每一種零件都能為你提供一大堆。」

「當然。不過我想要外面那輛車上的。」

那人轉過頭來,「外面院子里的?」

「沒錯。」

「但是這些都是切割好的。」

「沒關係。我想要外面院子里的。」

那個TIB皺了皺眉頭,「你以前來過這裡嗎?我們認識嗎?」

「來吧,」卡弗里拉開門,「我指給你看。」

那人不高興地從桌子後面走出來,套上一件髒兮兮的羊毛外套,跟著他來到院子里。他們站在那輛銀色福克斯前,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化成了白霧。

「為什麼要這輛?裡面有十幾個福克斯後擋板。也都是銀白色的。福克斯是我這裡銷量最大的汽車。這是輛黑木耳車。」

「一輛什麼?」

「黑木耳車,每個小娘兒們都有一輛。對我來說它們是屁股車,因為都是從我屁股裡面拉出來的。屁股上長出黑木耳,哈,我一定是生物學上的奇蹟。」他含混不清地笑著,看到卡弗裡面無表情又停了下來,「不過你想要這個的話,這可是排名前30的好車。你想得到特別的東西,就得為你特別的品位掏錢。裡面的那些部件,我什麼都不用做,直接可以拿給你。但是這一個,我還得讓夥計們拿切割工具來。」

「他們最終還是會把它切開的。」

「少於130英鎊免談。」

卡弗里看著車頂上的凹痕,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提醒弗麗要小心普羅迪。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如何去做這件事。「後擋板100英鎊,」他說,「但是你把後擋板取下來之後,我要看著你切碎這輛車。」

「還沒到時候呢。」

「可以了。取下後擋板幾乎就不剩什麼了。變速箱、右側前照燈、車座、車輪,連內部裝飾都沒有了。再去掉後擋板,這輛車就可以肢解了。」

「安全帶。」

「它們沒有什麼特別的,不會有人想要那玩意兒,把它們和後擋板放在一起好了。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那個TIB狡猾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們這樣的人私下裡都叫我什麼。你們叫我TIB,流浪盜竊犯,但是你錯了。我雖然流浪,卻不盜竊——而且別拿我當傻子。在我看來,有人要我去切割一輛車的時候,就應該提高警惕。」

「在我看來,如果有人在沒有接到訂單的情況下把汽車切開而且還囤了那麼多的零部件,那就應該提高警惕。裡面怎麼會有那麼多東西?你還不知道別人是否需要為何就把汽車拆開?汽車外殼都去了哪裡?我知道你們半夜三更拿著切割機在搞什麼鬼。我知道在這裡一晚上能搗毀多少車牌。」

「你他媽的究竟是誰?我以前在這裡見過你,是不是?」

「趕緊把這輛車給我拆開,好嗎?」

那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合上,搖了搖頭。「上帝,」他咕噥著,「這是什麼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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