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卡弗里到達辦公室的時候,雖然才早晨8點鐘,各式會議、談話以及電話已經讓大家忙個不停。他用舊毛巾在辦公桌旁邊的暖氣片下面為莫特爾草草鋪了個窩,讓它躺在那裡,又端來一碗水,然後吸溜著滾燙的咖啡,雙眼通紅,夢遊似的穿過走廊。他沒睡好——在手頭有案子的時候從來都睡不好。與行者吵了一架之後,他回到自己在門迪普斯租賃的小木屋裡,花了一晚的時間梳理了艾米麗綁架案證人的證詞。期間他還喝了點蘇格蘭威士忌,現在劇烈的頭疼足足能撂倒一頭大象。

辦公室主任為他提供了工作的最新進展。洛拉帕羅扎和特納還在為科茨沃爾德剩下的物業申請搜查令。鑒證科的「診療室」已經檢查過了詹妮絲·科斯特洛的奧迪車,沒有任何發現。他們把汽車停在樓下的停車場里,科斯特洛家昨天晚上取走了汽車,趕往詹妮絲在凱恩舍姆的娘家。普羅迪警官昨天曠了半天班。有可能是在鬧彆扭,但是一夜之後肯定又明白過來了。今天早晨5點鐘他就來上班了,在查看那些監控視頻。卡弗里做了個無聲的決定,要主動和普羅迪握手言和。他端著已經空了的咖啡杯去了普羅迪辦公室,「有咖啡嗎?」

普羅迪從桌後掃了他一眼,「應該有,請坐。」

卡弗里有點猶豫。普羅迪的聲音里還帶著慍怒。別理,他想著,就當沒看見。他抬腳關上門,把杯子放在辦公桌上,坐下來,看著牆面。這個房間要比之前令人舒適一些。天花板上的大燈已經亮了,牆壁上也掛了些圖畫,牆角處放了張防塵布,還有個滾壓台,下面是幾隻罐子。房間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油漆味。「裝修工來了,是不是?」

普羅迪站起身,打開水壺,「不是我要求的,或許終於有人認為我需要一個恰當的歡迎儀式,還有電燈。老實說,我稍微有點失望的是,居然沒有先在內部得到一塊情緒收集板。」

卡弗里點了點頭,他還是能聽出對方聲音中的怒氣,「對了,晚上有什麼發現?」

「沒有什麼。」普羅迪拿著勺子把咖啡盛進杯子,「艾米麗被劫持地點附近的街道已經被徹底搜查過——唯一的一輛深藍色沃克斯豪爾號碼不同,車主是位優雅的女士,帶著兩條狗去那個地方是因為預約了要做頭髮。」

「車站的監控視頻呢?」

「沒有發現,其中兩個站都沒有什麼數據,另外一個,也就是雅力士被找到的地方——埃文克里夫——是個招呼站。」

「招呼站?」

「你伸出胳膊一攔,火車就停了。」

「就像是公交車一樣?」

「就像是公交車一樣,但是整個周末都沒有人攔車。他把雅力士丟在那裡,肯定是步行離開的。當地的計程車公司也都沒有載客。」

卡弗里輕聲咒罵道:「這個王八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他繞過了自動車牌識別攝像頭——他不可能知道搜尋組下一步的計畫啊,是不是?」

「我也不明白他是怎麼做到的。」普羅迪關掉水壺,往杯子里沖著熱水,「要知道攝像頭是移動的。」

卡弗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剛剛注意到普羅迪的窗台上放著一個他熟悉的文件夾,黃色,從審查科里拿來的。又一次。

「加糖嗎?」普羅迪端著一把盛了糖的勺子放在杯子上面。

「兩勺,謝謝。」

「奶呢?」

「加點。」

他把杯子遞向卡弗里,但是後者只是定定地看著它,沒有接過去,「保羅。」

「怎麼了?」

「我讓你不要再看那個檔案了。我讓你把檔案還回到審查科去。你怎麼就不聽呢?」

普羅迪沉默了片刻後說道:「你到底還要不要這杯咖啡了?」

「不,放下吧。解釋一下檔案為何還在你這裡。」

普羅迪又等了一兩秒鐘,然後把咖啡放在桌上,走到窗檯前拿起文件夾。他拉了把椅子過來,面對著卡弗里坐下,文件夾放在腿上,「我之所以不聽你的,是因為我實在放不下這個案子。」他從文件夾里找出一張地圖,在膝蓋上展開,「這是法利伍德豪爾,而這個,大概就是你最初搜索的半徑。你把人手集中在這個半徑範圍內的田野和鄉村裡。你還對這個半徑範圍之外的一些地區進行了挨家挨戶的搜查,就在這周圍。」

卡弗里並沒有看地圖。他用眼睛的餘光就可以看到普羅迪指的是距離弗麗發生車禍大約半英里的地方。他把目光盯在普羅迪臉上,壓抑著胸中越燒越旺的怒火。他真是錯了。普羅迪永遠都不會成為一個踏實的警察。普羅迪身上還有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在合適的環境下,他的這種努力以及世俗精明都會讓他成為一名出色的警察——但若是時機不對,可能就會成為一個危險分子了。

「但是超出這個半徑之後你就開始大面積撒網了,去了些大的城鎮,特洛布里奇、巴斯、沃敏斯特。搜查了一些火車站、公交車站,甚至還問了一些毒販,因為她是個癮君子。我只是想到——如果她只是走出了那個範圍但是又沒有走到那麼遠的地方呢?如果她是在路上發生的意外呢?如果她搭了別人的順風車?被帶到數英里之外——上帝知道,比如格洛斯特郡、威爾特郡或者倫敦。但是,當然你已經想到這一點了。你設置關卡,用了兩周時間查問各路司機。後來我又想到,如果是她發生車禍了呢?如果是在這些小路中的某一條上發生的呢?就是這些只通往小村莊的道路。」那根手指又指到了事故發生地,「這裡幾乎沒有什麼車輛經過。萬一有什麼事情發生,也不會有證人。真的,你有沒有想過這一點?要是某個人撞了她,驚慌之餘藏起了屍體呢?或者乾脆把屍體搬進車——拉到別處處理掉?」

卡弗里從他手裡拿過地圖,摺疊起來。

「頭兒,你聽我說,我想成為一名好警察,沒有別的意思。這是我的做事風格——我做事情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底。」

「那你就從學習如何服從命令、如何尊重別人開始吧,普羅迪。這是最後的警告:你再這麼執迷不悟,我就把你調到那樁妓女謀殺案上去。既然你這麼喜歡調查,那你整天去和冰毒販子打交道好了。」

普羅迪深吸了口氣,盯著卡弗裏手里的地圖。

「我說了,你是不是更喜歡那樣?」

長時間的沉默。兩個男人紋絲不動,無聲地進行著爭鬥。然後普羅迪呼出一口氣,肩膀耷拉下來,合上文件夾,「但是我不喜歡那樣,一點都不喜歡。」

「奇怪,」卡弗里說,「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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