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絲·科斯特洛可能跟丈夫同歲——嘴角和眼角的細紋暴露了她的真實年齡——雖然她在開門的時候顯得很是年輕。她皮膚蒼白,烏黑的頭髮盤在腦後,穿了條牛仔褲,以及一件稍微顯大的藍色休閑襯衫。站在公子哥幾似的丈夫旁邊,她更加顯得像個小孩。儘管由於哭泣,她的眼睛和鼻子周圍起了些小紅點,但是這絲毫沒有減損她的年輕。當他們沿著走廊走進包含就餐區域的大廚房時,她丈夫想扶著她一隻胳膊,但是卡弗里注意到,她把胳膊拿開,頭昂得高高的,一個人繼續往前走。她那笨拙而又莊嚴的步態顯示她可能是身上哪個地方疼。
重案組派來了家庭聯絡員妮可拉·霍利斯。她是個高個子女孩,長了一頭前拉斐爾派式的頭髮,非常具有女性氣質,但她堅持讓別人叫自己「尼克」。她靜悄悄地站在科斯特洛家的廚房裡,沏茶,把餅乾擺在盤子里。卡弗里進來之後坐在那張巨大的餐桌旁邊,她朝他點了點頭。「我很抱歉。」他說。桌上到處擺放著小孩子的塗鴉、蠟筆以及氈制粗頭筆。他注意到詹妮絲選擇了一把並不挨著丈夫的椅子。「很抱歉這樣的事情竟然一再發生。」
「我確信你們為了抓住他已經竭盡全力了。」詹妮絲僵硬地說,這或許已經是她控制住感情的最佳方式了,「我不怪你們。」
「很多人都不會這麼說。謝謝你的理解。」
她凄然一笑;「你們想知道些什麼?」
「我需要再回顧一下案情。你告訴了緊急電話接線員——」
「還有在溫坎頓的警察。」
「是的。他們把基本情況都跟我說了,但是我想把整個過程再回顧一遍,因為我們部門從現在開始要接手這個案子。很抱歉又要讓你重新經歷一次。」
「沒關係,我知道這很重要。」
卡弗里拿出MP3放在桌上。現在他平靜多了。在接到艾米麗綁架案報警電話之前,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是有些疲勞過度了。從運河回來之後,他悠閑地吃了頓午餐,還強迫自己做了一些與案件無關的事情——甚至還跑到H&B的一家分店為莫特爾搜尋氨基葡萄糖。最後他對普羅迪和弗麗的怒氣終於消失了一點。「這麼說,是在4點左右發生的?」他看了看手錶,「大約一個半小時之前?」
「是的,我剛從學校接了艾米麗。」
「你跟接線員說那人戴了副聖誕老人面具。」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不過,是的,一副橡膠面具。不是那種硬塑料做的,要軟一些。上面頭髮鬍子一應俱全。」
「你沒有看到他的眼睛?」
「沒有。」
「他穿了連帽衫?」
「帽子沒有戴上,但是是件連帽衫,紅色,拉著拉鏈。我想他還穿了條牛仔褲。這一點我不是很確定,但是我可以確定的是他戴了副乳膠手套,就像醫生們戴的那種。」
卡弗里掏出一張地圖,在桌上展開,「你能不能把他來的方向指給我看看?」
詹妮絲往前探了探身子,凝視著地圖。她伸出一根指頭,指著上面一條小邊道,「這條路,它通往草坪——人們有時候會在那片公共草地上放煙花。」
「是不是在一個斜坡上?我不太懂地圖上的等高線。」
「是的。」克瑞伸出一隻手在地圖上掃過,「從這到這一路陡坡。一直到這,幾乎一直出了城。」
「這麼說他是跑上小丘的?」
「我不知道。」詹妮絲說。
「他有沒有氣喘吁吁?」
「哦,沒有,至少我沒覺得。我真沒怎麼看清他——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但他並不是很費力的樣子。」
「所以你沒有感覺到他是從小丘下面一路跑上來的。」
「可能沒有,現在想想。」
卡弗里已經讓手下把周圍的道路搜了個遍,尋找那輛深藍色的沃克斯豪爾。如果劫匪出現的時候氣喘吁吁那就說明他把車停在了坡下。如果不是,那他們可以把搜索範圍控制在劫持地點附近的水平街道上。他想起了自己辦公室里那張地圖上的黑色大頭針,「梅爾鎮沒有火車站,是不是?」
「沒有。」克瑞回答,「如果我們想乘坐火車的話,必須得先開車去吉靈厄姆,只有幾英里的路程。」
卡弗里沉默了片刻。他之前的推論是劫匪必須使用鐵路網才能取回汽車,但是這樣一來,豈不是推翻了自己的理論?或許劫匪用了其他交通工具。沒準是計程車。「案件發生的那條路上,」他用手指著,「我是沿著那條路開車過來的,兩旁有很多商店。」
「正午的時候還是比較安靜的,但是如果你在早晨上學時間經過那裡——」
「是的,」詹妮絲也說,「或者放學時間。如果人們突然間想起來忘了買什麼東西,或者早晨送孩子上學時突然想起來沒給孩子的午餐準備飲料,一般都會在那裡停下來買點需要的東西。」
「你當時是為什麼停下來的?」
她立刻閉起了嘴巴,說話之前咬了半天嘴唇,「我灑了——呃——咖啡灑了一身。保溫瓶漏了,我得停車處理一下。」
克瑞掃了她一眼,「你是不喝咖啡的。」
「但是我媽喝。」她緊張地沖著克瑞笑了笑,「我本來打算把艾米麗送到朋友家後去我媽家。這是我的計畫。」
「你要給她帶咖啡?」克瑞覺得很不可思議,「她自己不能在家煮?」
「這個很重要嗎,克瑞?」她臉上仍然掛著僵硬的笑容,但是眼睛卻盯著卡弗里,「在他媽的這種情況下,這一點很重要嗎?就算我給奧薩瑪·本·拉登沖了咖啡又如何,跟這個有什麼關係——」
「我想問一下,」卡弗里說道,「證人。周圍有很多證人,是不是?現在他們都在警察局。」
詹妮絲垂下眼帘,面露尷尬,用指尖按了按前額。「是的,」她說,「當時有很多人。實際上……」她看了看正在往四個大杯子里倒熱水的尼克,「尼克?我不想喝茶,謝謝你。我想喝點酒,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冰箱里有瓶伏特加,杯子在那邊。」
「我去倒。」克瑞走到壁櫥前從裡面拿出杯子,然後從一個貼著俄國商標的酒瓶里倒了些伏特加放在妻子面前。「詹妮絲,」卡弗里說,「你當時在和一個女人吵架,據說是這樣。」
她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是的。」
「為什麼吵架?」
「我停錯了地方,停車的地方靠斑馬線太近了。她朝我大吼大叫。本來她吵我那也沒什麼,但是我的反應不是很好。當時我身上潑上了熱咖啡,我……心煩意亂。」
「這麼說你並不認識她?」
「見了面能認得出來。」
「她認識你嗎?她知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很懷疑。為什麼問這個?」
「其他的證人呢?有沒有你能叫得上名字來的?」
「我們在這裡住的時間還不是太久,只有一年,不過這只是個小鎮,所以看著很多人都很面熟,但是叫不上名字。」
「你認為他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應該是不知道。幹嗎?」
「你有沒有跟你的朋友說起過這個案子?」
「只告訴了我媽和我姐姐。這是個秘密嗎?」
「她們現在在哪裡?你媽和你姐?」
「威爾特郡和凱恩舍姆。」
「我希望你不要再向別人提起此事。」
「告訴我原因。」
「我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媒體對艾米麗進行大肆報道。」
廚房後面的一扇門打開了,受虐兒童保護調查組的那位女士走了進來。她穿了雙軟底鞋,悄無聲息地穿過房間,將一疊裝訂在一起的記錄放在卡弗裡面前。「我認為你們不能再問她話了,」她說——她好像比他記憶中老了一些,「我想我們現在最好不要打擾孩子。累著她也沒啥意義。」
詹妮絲往後推了推椅子,「艾米麗沒事吧?」
「還好。」
「我現在可以離開嗎?我想陪著她。可以嗎?」
卡弗里點點頭,看著她離開房間。過了一會兒,克瑞站起來,一口喝乾了詹妮絲剩下的伏特加,把杯子放在桌上,也跟著她走了。受虐兒童保護調查組的那位女士坐在卡弗里對面,急切地看著他。
「我嚴格按照你說的去做的,」她沖著自己向艾米麗提問的那些問題點點頭,「在這個年紀很難區分事實和想像——她現在是會學話了,但年齡還是太小。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說話不是直線形的——和你我的說話方式不一樣。但是……」
「但是什麼?」
她搖了搖頭,「我想她已經把自己記得的差不多全告訴她媽媽了。她媽媽告訴本地警方的以及你在筆記本上記錄的——你知道的,就是劫匪沒怎麼說話、戴著手套、沒有自慰行為等等。我很確定她說的是真實情況。他說他會傷害她的玩具兔子——賈斯珀。現在這對她來說是最大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