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撞死米琪·凱特森的那天晚上,天氣晴朗,很暖和,月亮已經升起來了。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正開車行駛在一條偏遠的鄉間小路上,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他意外撞到她之後,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屍首塞進了行李箱。他喝醉了,再加上走投無路,便開車去了弗麗家避難。但是路上他那魯莽的駕駛風格又招來了麻煩:湯姆剛到弗麗家門口幾秒鐘,便有一名交警尾隨而至,手裡還拿著酒精測試儀。那天晚上,弗麗一定是出門的時候忘了帶腦子,因為她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就替弟弟站了出來。當然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該死的行李箱里裝的是什麼。如果她知道,就肯定不會替弟弟做酒精測試了;她也不會對交警賭咒發誓說剛才開車的是自己。她只是不想讓他有不良記錄。
那天讓她做酒精測試的警察現在也在這裡,就在這間低矮的酒吧里,距離她幾英尺,背對著她,正在點飲品。普羅迪警探。
她把喝了一半的蘋果酒往旁邊推了推,又將袖子往下拉了拉蓋住手背,然後雙手塞在腋窩下,從座位上往下滑了滑。這家酒吧——在運河的最東端,是他們勘察的第一個入口——具有很典型的科茨沃爾德風格。石頭牆,茅草頂,牆上掛著琺琅質的招牌,壁爐上方是煙熏火燎過的磚頭牆。黑板上潦草地寫著酒水單和午餐菜單。但是在這樣一個11月的下午,下午2點,這樣一個陰鬱的天氣里,除了她之外,酒吧里還在喘氣的也只有在爐火旁打瞌睡的一條上了年紀的惠比特犬和服務生了。普羅迪,最終還是注意到了她——不可能不注意到。
服務生送來了淡啤酒。普羅迪又點了些吃的,然後端起啤酒喝了幾口。他放鬆了一些,從凳子上轉過身,觀察了一下四周,於是看到了她。「嘿,」他端起酒杯,穿過房間,「還沒走?」
她勉強擠出微笑,「是的。」
他站在椅子後面,「我可以坐這裡嗎?」
她把自己的濕衣服從椅背上拿下來,讓他坐下。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我想你們部門的人都已經回家了。」
「是的,呃,你知道的。」
普羅迪把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酒杯墊上。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露出前額的V型發尖,眼睛是灰綠色的,太陽穴上有一些顏色較淺的皺紋。他在墊子上不停地轉著酒杯,看著杯子留下的濕印,「看著你挨那頓罵,我心裡真不是滋味。有必要這樣嗎?他真是沒必要那麼跟你說話。」
「我不知道,或許是我的錯。」
「哪裡——是他。他是在為某件事情煩惱。你還沒有聽到他在你走了之後對我發的那頓火呢。我是說,他究竟他媽的有什麼毛病?」
她揚起了眉毛,「這麼說你也在生悶氣呢?不光是我?」
「要聽實話嗎?」他往椅背上一靠,「自從這個案子發生之後,我每天要工作18個小時,本來還想著最終能得到點鼓勵啥的,卻被罵了個狗血噴頭。反正,就我而言,讓什麼監控視頻搜查令見鬼去吧!我不知道你怎麼打算的,」他端起杯子,「反正我今天下午要歇一歇了。」
從5月的那個夜晚之後,弗麗只在工作中見到過保羅·普羅迪幾次——有一次是他們部門在採石場搜尋西蒙娜·布朗特的汽車的時候;還有幾次是在他們部門和交警共享的辦公室附近。普羅迪給她的印象是個健身達人,總是在去往淋浴間的路上,他的耐克T恤也總是帶著一塊三角形的汗濕印記。她一直避免跟他直接交談——只是保持一定的距離留意觀察他——幾個月之後,她確信他並不清楚那天晚上汽車行李箱里裝的到底是什麼。但那還是在他仍然供職於交通部門的時候。現在他調進了重案組,似乎有了更多的理由回想起那個夜晚。她不知道凱特森的案子在重案組屬於什麼級別,也不知道什麼級別的警員能夠接觸到這個案子的材料——這簡直要了她的命。當然,這也不是某個人想起來就能隨便打聽的問題。
「18個小時?那可真是把人累得夠嗆。」
「我們有些人就睡在沙發上。」
「對了……」她竭力隱藏語氣中的急切,裝作隨意甚至是有些冷淡地問道,「你們有多少人手——不好意思,多少人員?現在也在忙其他案子嗎?」
「沒有。也算是。」
「也算是?」
「對。」他的聲音里出現了一絲警覺,好像已經意識到她是在試探自己,「沒有其他案子。只有這個——劫匪案。怎麼了?」
她聳了聳肩,轉向窗戶,裝作看雨滴淅淅瀝瀝打在窗前的紫藤上,「只是覺得18個小時擱在誰身上誰都吃不消。總還要有些私人生活吧!」
普羅迪深吸了一口氣,「奇怪——但是你知道嗎?這個評價並不有趣。你是個聰明人,但是並不具備自己以為的幽默感,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
她立刻將目光投向他,被他的語氣弄糊塗了,「你說什麼?」
「我說這並不有趣。你想嘲笑我,罵人不帶髒字。」他一仰頭,一口氣喝乾酒。他喉嚨上出現了色斑,像是在長皮疹。他推開椅子,站起來。
「嘿!」她抬起一隻手擋住他,「等一下,我不喜歡這樣。我大概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但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句。」
他穿上大衣,開始扣紐扣。
「上帝!稍微說得過去的人至少會告訴我到底哪裡說錯了。這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
普羅迪看了她好久。
「到底是什麼?告訴我。我到底說什麼了?」
「你真不知道?」
「當然,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叢林鼓聲竟然還沒有傳到水下搜索隊去?」
「什麼叢林鼓聲?」
「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沒有,我……」她舉起一隻手來擋在眼前,「完全不知情。完全!我發誓。」
他嘆了口氣,「我沒有私人生活,不會再有了,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見到老婆孩子了。」
「怎麼回事?」
「很明顯我是個愛打老婆的丈夫、虐待孩子的父親。」他脫掉大衣,重新落座,脖子上的色斑也漸漸消退,「很明顯是因為我把孩子打得命懸一線。」
弗麗笑起來,以為他是在開玩笑,然後轉念一想,迅速抹掉笑容。「上帝,」她說,「真的嗎?你真的虐待老婆孩子?」
「按我老婆的說法是的,其他人也都這樣認為,我甚至都開始懷疑我自己了。」
弗麗靜靜地看著他。他的頭髮剪得那麼短,甚至能看到頭骨的形狀。他不被允許見孩子。跟米琪·凱特森案無關。她緊張的精神鬆弛了不少,「上帝,這真的很痛苦。我很抱歉。」
「別介。」
「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
「很公平。剛才我也不是故意要說那些混話的。」外面雨還在下。酒吧里充滿了啤酒花、馬糞和舊酒瓶木塞的混合氣味。酒窖里的某個地方,啤酒桶正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房間里似乎暖和了一點。普羅迪揉了揉胳膊,「再來一杯?」
「一杯?嗯,好啊。我要——」她看了看自己的酒杯,「一份檸檬汁或者可樂什麼的。」
他笑起來,「檸檬汁?你以為我還會再對你進行酒精測試嗎?」
「不是。」她死死地盯著他,「我為什麼要這麼想?」
「我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覺得那天晚上之後,你一直很生我的氣。」
「哦——曾經是,有點。」
「我知道。從那之後你就躲著我。在那之前你通常會跟我打招呼的——你知道,在健身房或者其他地方遇到時。但是在那之後,就完全……」他在臉上抹了一把,表示她一直故意不理他,「我必須承認這很不近人情,但是當時我對你也是很不近人情。」
「沒有,你做得對。換成是我,我也會那麼做。」她敲了敲酒杯,「我倒是沒喝醉,但是當時表現得像個傻瓜。開得實在太快了!」
兩人相視一笑。昏暗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見空氣中懸浮的塵埃,照見普羅迪胳膊上細密的絨毛。他的胳膊和雙手都很好看。卡弗里的雙臂是硬邦邦的肌肉型,上面長滿了黑色汗毛。普羅迪則要更白一些,更肉感一些。她在想,他的胳膊摸起來或許要比卡弗里的溫暖一些。
「那就檸檬汁?」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盯著人家看,趕緊停止傻笑,感覺臉都笑麻了。「失陪一下。」她踉蹌著站起身,去了洗手間,把自己鎖在一個隔間里,小便後洗了手,站在干手器旁吹手的時候,看到了鏡中的自己。她往前趴了趴,越過洗手池,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由於嚴寒的天氣和剛才的那杯蘋果酒,她兩頰緋紅。雙手、雙腳以及面頰上的血管都感覺漲漲的。她用了部門潛水車上的淋浴,但是車上沒有吹風機,所以頭髮自然干成了細細碎碎的淺金色小捲兒。
她解開襯衫的領扣,衣服裡面可不像外面那樣粉粉的紅紅的。她是那種健康的蜜色皮膚——一年到頭都是那種膚色,肯定是因為從小就跟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