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鑒證科長又重新查看了一下腳印模型;他傾向於同意弗麗的意見:那些記號看上去的確像是被道釘划出來的。搜尋顧問趕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標出了要搜索的河段。隊員們都配發了長筒防水靴,以雅力士停靠的地方為中心,搜索兩英里之內的兩岸區域。但是泰晤士和塞文運河有一個特別之處,使得普通小組無法勝任搜索任務。運河有大概兩英里是在深深的隧道里完全看不見的,上面則是農田和森林。這就是薩珀頓隧道,早已廢棄而且很不穩定,長達兩英里的死亡陷阱。只有受過專門訓練的小組才可以勝任這樣的搜索任務。

8點鐘的時候,40多個人已經聚集在了薩珀頓隧道的西入口。約有20名記者,還有一群重案組的便衣,站在隧道入口上方鋸齒狀的矮牆上,希望能看一眼下面的進展。他們看到弗麗和威拉德站在齊腰深的烏黑污濁的運河水裡,正往小皮筏上裝進入隧道所需要的設備——通訊設備和儲氣筒。

水下搜索隊已經掌握了隧道的一點情況。數年前,他們曾經在這裡進行過封閉空間搜索訓練。擁有這條運河的那家信託公司為他們提供了工程構造方面的信息:這條隧道情況極不穩定;它與黃金河谷鐵路線挨得太近,每當有火車經過的時候,隧道上方大塊的硅藻土和魚卵石都會產生共振。信託公司申明,他們無法保證裡面會發生什麼事情:對其進行全面搜索真的非常危險。他們確定的一點是,有一處大面積的塌方堵住了隧道至少四分之一的路段,根本無法通過。從地表上依稀能夠看到一條長滿了樹木的凹坑,從距離隧道東入口不遠處開始,順著隧道往西延伸。相對來說,較為簡單的方法是,弗麗組裡派兩個人,戴上安全帽,從東入口進入,前進幾百碼之後抵達塌方東端,插入探測器,希望能夠從塌方西端被從西入口進入的小組接收到——儘管這種希望非常渺茫。但是現在他們得先從西入口進入,在地下跋涉1.25英里之後,抵達塌方西端。與此同時,只能希望那些不穩定的巨石不要選擇在這個時候掉落下來。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卡弗里很是懷疑。他穿了件棉夾克,雙手插進衣兜,目光越過他們看向黑暗的隧道,看著漆黑的水面上漂浮的垃圾和樹木,「你確定衛生安全管理局會同意你這樣做嗎?」

她點了點頭,沒敢看他的眼睛。事實上,衛管局的人若是知道了她的打算,肯定是要暴跳如雷的。但是他們知道這件事的唯一途徑只能是通過媒體那幫嗜血獵犬的爆料。到那個時候搜索已經結束了,而瑪莎肯定也已經找到。「是的。」她說,「我確定。」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他南邊,免得他看到自己的目光就會知道她是在追查一件毫無根據的事情。直覺,而且是全力以赴。因為現在找到瑪莎並不僅僅是為了在部門的功勞簿上再添上光彩的一筆。對她個人來說,意義更為重大。這是為了彌補她之前的軟弱。

「我不知道。」卡弗里搖了搖頭,「只為了一個有可能的配對,就讓警察鑽隧道?這個理由似乎有點站不住腳。」

「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會讓任何隊員遇到危險的。」

「你這麼說的時候,我很相信你。」

「很好!被人相信的感覺很好。」

進入隧道的過程相當緩慢。他們小心翼翼地推著筏子,引導著它越過障礙物,繞過廢棄的駁船。購物車像骨架一樣從淤泥里探出頭來。她和威拉德穿著用來進行急流援救的防水緊身橡皮衣,戴著紅色安全帽,穿著腳趾和小腿處裝有內置鋼板的長筒雨靴。每個人都帶了一套小型急救設備:掛在胸前的呼吸器可以在遭遇有毒氣體時提供30分鐘的氧氣。他們靜靜地往前行進,用安全帽上的燈光查看隧道的兩邊和底部。

當初隧道的設計就是讓運河上的駁船船夫用腿蹬著駁船通過:仰面躺在船頂,用腳蹬著隧道頂部將重達數噸的煤炭、木料和鋼鐵運出長達兩英里的黑暗。在那個年代,隧道頂和水面挨得非常近,兩邊並沒有牽道。弗麗和威拉德現在之所以能夠直立行走,完全是因為運河水位大幅度降低,露出了旁邊一個狹窄的平台。

裡面比較暖和——外面刺骨的寒冷還滲透不到這麼深的地方。水也不是那麼冰。有的地方水很淺,甚至只有厚厚一層剛能夠蓋住腳面的淤泥。

「這是硅藻土。」進入隧道500碼的時候,她說,「他們用這玩意兒來做貓砂。」

威拉德停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頭頂,「這可不是小貓咪用的砂子,隊長,它承受了多大的壓力。看到那些裂縫了嗎?那麼大的岩層。我是說巨大的!只要有一塊掉下來,那就不像貓砂了,而會像一輛貨運篷車當頭砸下。這會嚴重破壞你的心情。」

「別跟我說你對這個安排有意見。」

「沒有。」

「得了吧,」她斜了他一眼,「跟我說實話,你確定沒意見?」

「什麼?」他急躁地說,「當然確定。我才不鳥衛管局那幫人呢!至少現在不。」

「這可是沒有任何擔保的。」

「我討厭擔保。你以為我為何要加入我們部門?」

她陰鬱地笑了笑。兩人抓住皮筏的把手,使勁往前推,直到它離開原地向前衝去,在烏黑的水面上左搖右擺。等到充氣筏終於在他們中間穩定下來之後,他們繼續慢慢向隧道深處進軍。隧道里只有他們從水中走過時發出的嘩啦聲,他們的呼吸聲,以及胸前的瓦斯探測儀發出的輕微的噼啪聲——這是個令人安心的信號,表明身邊的空氣是安全的。

隧道頂部有一部分是用磚頭鋪了面的,其他的部分則裸露著。安全燈時不時會照到一些掙扎著從裂縫裡長出來的奇怪的植物。他們還要小心地繞過上面落下來的黏土和硅藻土。每隔幾百碼他們就會看到一眼氣井:從地表下沉100多英尺的一個6英尺見方的大洞,保證空氣流通。快要接近氣井的時候,他們首先會看到在遠處出現一圈奇怪的銀色光暈。慢慢地,隨著他們越走越近,光圈會越來越亮,直到他們可以關掉安全燈。站在井口下面向上望去,陽光會透過長在井壁上的植物照在臉上。

若是從通風井入口直接下降至隧道,搜索工作可能要更容易一些,但是每一個井口下端都用一張生了銹的格柵給隔了起來。廢棄物可以通過格柵落進隧道,所以每一眼氣井下面都堆著年代久遠的枯枝敗葉以及其他垃圾。其中一個還被飼養家畜的農夫扔進了動物屍體。死屍的重量壓塌了格柵,下面運河裡散發著惡臭的動物屍骨堆成了小丘。弗麗在旁邊停了下來。

「真是棒極了!」威拉德掩住口鼻,「我們一定要停在這裡嗎?」

弗麗將燈光照向水面,看到許多骨頭、腐肉以及腐爛了一半的動物的面孔。她琢磨著劫匪在信中說的話:我又把她的五官重新調整了一下……她伸出腳尖,慢慢攪動著腳下的東西。她踢到了一些石頭,還有些舊易拉罐,然後碰到了個大東西。等到彎腰把那東西拉出水面之後,她發現是個老式犁頭上的刀片,有可能被扔在這裡很久了。她又重新把它扔進水裡。

「要是我們在這樣一堆東西當中找到那個可憐的孩子,那當真是天理難容。」她在筏子邊上擦掉手套上的爛泥,又看向前面的黑暗。她再一次產生了前天的那種感覺:緩緩流淌的悲傷與恐懼;想像著瑪莎的感受,「我可忍受不了這些,別說才11歲,多大都不行。這是錯誤的。」

她看了看瓦斯探測儀的儀錶:空氣依然是安全的,開大燈應該不要緊。她從皮筏上拉過那盞大型氙氣燈,把它舉起來,然後打開了開關。燈呼的一下亮起,伴隨著一陣噼啪聲,燈光越來越亮,籠罩在藍白光里的隧道越發顯得詭異,周圍的陰影隨著燈光的跳動晃來晃去。在她旁邊,威拉德一臉肅穆地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地看著面前的東西。

「這就是它了?」

燈光在運河裡閃爍著照向前方。眼前只有污水、隧道壁以及一道不可翻越的牆。大量的硅藻土從頂部掉落下來,落在運河裡,地面幾乎夠到了隧道頂,整個運河都被堵住了。

「那就是塌方嗎?」威拉德說,「我們已經到了?」

「不知道。」她抓起捲尺看了看。信託公司的工程師們說,塌方從東入口延伸了大約四分之一英里。按距離看好像還差點,但也快到另一端了。她探身到皮筏上,推著它,蹬過泥漿一樣的河水。來到岩堆跟前,她照了照它跟頂部結合的地方,讓燈光在接縫處停留了片刻。

「沒有探測儀。」她咕噥著。

「然後呢?這麼長的塌方,探測儀有可能穿不過來,這一點我們之前就是知道的。我想這是另一頭。走吧。」他開始推著皮筏往回走。走出幾步之後才發現她並沒有跟過來。她像是生了根一樣杵在原地,緊握著手電筒,盯著塌方頂端。

他呼了口氣,「哦,不,隊長,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是我們最好還是趕緊離開這裡。」

「來吧,這值得一試,不是嗎?」

「不對,這就是塌方的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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