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梅爾小鎮往南10英里,在郊區的一條道路上,36歲的詹妮絲·科斯特洛停下奧迪,關掉了發動機。她轉過身,看著坐在後面兒童安全座椅里的女兒。女兒4歲,出門前已經換上睡衣準備上床,穿著凱蒂貓的拖鞋,抱著暖水瓶,身上還裹了條羽絨被。
「艾米麗,親愛的?你還好吧,乖孩子?」
艾米麗打了個哈欠,睡眼蒙嚨地望向窗外,「我們這是在哪裡呀,媽咪?」
「我們在哪裡?我們……」詹妮絲咬著嘴唇,壓低腦袋向窗外看去,「我們在商店附近,寶貝兒。媽媽要下車兩分鐘,就兩分鐘時間,好嗎?」
「有賈斯珀陪著我呢。」艾米麗晃了晃手裡的玩具兔,「我們抱抱。」
「好孩子。」詹妮絲探過身子,伸出手逗著艾米麗的下巴,把她逗得樂不可支。
「停下來!快停下!」
詹妮絲笑了,「真是個好孩子。你別凍著賈斯珀,我馬上就回來。」
她解開安全帶,下了車,上了中控鎖,然後又看了艾米麗一眼,站直身子,走到街燈下面,焦慮地望向路兩邊。她對艾米麗撒謊了。這附近根本沒有什麼商店。街角處是一家國家醫療服務中心,常年開辦團體輔導課程。三男三女:他們每周一集合,馬上就要結束了——她看了看手錶——他們現在隨時都會走出來。她走到角落裡,背靠著牆站在那裡,伸長了脖子看著那棟建築。走廊和前面的兩扇窗戶都亮著燈——或許課程就是在那裡進行——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
詹妮絲·科斯特洛幾乎可以肯定丈夫有了外遇。克瑞參加這個集體治療課程已有三年時間,她很確定他已經與其中的一個女人發展出了「友誼」。最初只是有點言語上的懷疑,只是感覺有些不對勁——他的若即若離;不和她在同一時間上床;開車出門消失很長時間卻從不解釋,逼急了就會說「只是開車四處逛逛,思考問題」。一些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產生的始料不及的爭吵也越來越多——她接電話的方式不對,她吃飯時往盤子里放蔬菜的方式不對,甚至連她挑選的芥末也是錯誤的。芥末,多麼愚蠢的借口!一場標準的叫罵爭吵通常是由於他想要顆粒狀的芥末,而英國的芥末是「多麼的老土」,「上帝,詹妮絲,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但是,真正引起她警覺的,是他不斷提及的「克萊爾」。克萊爾說了這個,克萊爾說了那個。詹妮絲質問的時候,他又做出「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克萊爾,」她重複道,「你提到她的名字快有20次了。克萊爾?」
「哦,克萊爾。你是說,治療組的那個。她怎麼了?」
詹妮絲沒有追問下去,但是當天晚上等他在電視機前睡著以後.她偷偷地從他口袋裡掏出手機,查到了兩個來自克萊爾.P的電話。現在她想知道的就是他們倆發展到什麼程度了。這個簡單。她只需要看到他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就行。通過他的言行,她立刻就能判斷出他倆的關係。
窗戶里的燈光滅了,但是走廊上又亮起了一盞燈。課程結束了。她的心一陣狂跳。現在隨時都會有人從門口出來。手機在口袋裡響了起來。該死!忘記關機了。她掏出手機,準備掛斷電話,但是等她看清楚打電話的是誰之後,手指便從紅色按鍵上拿開了。她盯著手機,不知如何是好。
克瑞。是克瑞打來的。他就在離她10碼遠的樓內,只要一推開門,就能聽到她的手機鈴聲。她的手指又指向掛斷鍵,猶豫片刻,按下了接聽鍵。
「嘿。」很歡快的聲音。她轉到拐角另一邊,面朝牆站著,一隻手指堵住耳朵,「課程怎麼樣?」
「嗯,你知道的。」克瑞聽起來很疲憊,悶悶不樂,「還那樣,老一套。你在哪兒呢?」
「我在哪?我……我當然是在家啦。幹嗎?」
「在家?我剛剛打家裡座機。你沒聽見嗎?」
「沒有——我是說,我在廚房裡。忙著做飯呢。」
對話出現片刻停頓。「要不我打座機,省點電話費?」
「不要!不——那個……還是別了,克瑞,你會吵醒艾米麗的。」
「她睡覺了?這還不到6點呢!」
「是的,但是你知道——明天還要上學——」她突然止住了話頭。艾米麗會學話了,她已經4歲了,她會告訴克瑞今天晚上她們根本就沒在家。現在她要一個接一個地圓謊了。麻煩大了。她咽了咽口水,「你現在回家嗎?」
長時間的停頓。然後聽到他問:「詹妮絲?你確定是在家裡嗎?你聽著像是在外面某個地方。」
「我當然是在家裡。當然。」她的脈搏快速跳動,甚至能感覺到激增的腎上腺素使指頭微微顫動,「我得掛了,克瑞,孩子在哭,我掛了啊。」
她按下紅色按鍵,一下子靠在牆上,喘著粗氣,全身發抖。現在要考慮的事兒太多了,太多了!首先她得編個故事:她和艾米麗如何突然想起來家裡缺東西了——牛奶或者咖啡什麼的都行——她們又是如何不得不去商店。然後她還要買回點東西來做證明。或者她只需要說因為艾米麗哭鬧不休,所以為了讓孩子平靜下來,她只得把孩子放在車裡到處逛,艾米麗小時候因肚子疼哭鬧時這一招特別管用。她現在應該立刻回家做好這一切——以便證實她將要撒的謊。但是她大老遠來到這裡不能就這樣偃旗息鼓。她必須得見到克萊爾。
給自己鼓了鼓勁之後,她又從牆角伸出頭去看外面的動靜,不過立刻又縮了回來。前門已經打開了。那扇該死的門敞開著,有人站在門口,裡面的燈光灑到路面上,還有人說話的聲音。她戴上棉夾克的兜帽,使勁往下拉了拉帽檐,又小心地伸頭往外看。先是一個女人走出來——是一位年事稍長的女士,一頭白髮剪得整整齊齊,穿了件格子呢大衣——跟在後面的是一位身著棕色大衣的女士。詹妮絲認為她們倆不可能是克萊爾。兩人都太老了,並且缺少女性的柔美氣質。
門開得更大了些,克瑞拉著夾克的拉鏈走出來。他偏著身子,邊走邊回頭跟身後一個瘦高女子講話。那女人一頭淺金色直發,穿了件長款皮衣,腳蹬一雙高跟皮靴;她長了一隻稍微有點弧度的尖鼻子,正笑著回應他說的話。她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系圍巾。克瑞在人行道上站住腳,抬起頭看著她。又有一兩個人從樓里出來,從他們身邊走過。女人說了句什麼,克瑞聳了聳肩,揉了揉鼻子,若有所思地向四周打量了一下。
「怎麼了?」女人的聲音穿過夜空像鈴聲一樣傳過來,「有什麼不對嗎?」
克瑞搖了搖頭,「沒什麼。」他又看了看四周,好像正反覆考慮著什麼事情。他上了兩級台階,抓住女人的肘部,低下頭,對她說了幾句悄悄話。
她皺了皺眉,抬起眼睛看著他。他又說了幾句,就見她抬起一隻手,伸出四根指頭,擺了擺。「隨便吧,」她微笑著說,「怎麼都行,克瑞,下周見。」
克瑞走開了,邊走邊頻頻回頭察看身後。他從衣兜里掏出車鑰匙,從門口走開。詹妮絲一陣慌亂,一邊摸索著車鑰匙,一邊向自己的汽車跑過去。
走近之後,她發現汽車似乎有些不對勁。她的心臟重重地跳了幾下。奧迪停在大約20碼遠的地方,在一盞街燈下面。艾米麗不在裡面。「艾米麗?」她低聲叫道,「艾米麗?」
她加快了速度,現在她已經不在乎自己是否會被別人看到了。她的圍巾也散開了,掉到地上。她還差點丟掉了車鑰匙。終於跑到車跟前,她一下子趴在車窗前,把臉貼在玻璃上往裡看。
艾米麗蜷縮在後排座位下面的車地板上,被媽媽驚恐的面孔嚇了一跳。她自己解開了安全帶,正趴在下面和賈斯珀玩。
詹妮絲一下子靠在車上,抬起手捂住了心臟。
「媽咪!」艾米麗對著車窗喊了一聲,在座位上面跳來跳去,「媽咪!你猜猜發生了什麼事情?」
詹妮絲深吸一口氣,走到前面,打開車門,上了車,轉過身面對著女兒,「怎麼了?你讓我猜什麼,親愛的?」
「賈斯珀拉臭臭了,全拉在了褲襠里。你有沒有從商店裡給他買點尿片回來?」
「商店關門了,甜心。」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沒買到尿片。商店關門,沒有尿片——抱歉。坐到座椅裡面去,親愛的,我們要回家了。」